第48章 胭脂海棠（8）
树影婆娑，月华如练。
有风徐来，吹动小楼门前的灯笼，于是摇曳的光亮洒作碎银，铺就一条清晰的小径。
水胭月恍惚地看着，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就在梦中。
这荒野密林里，怎么会出现一座如此古朴的小楼来？
她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而背上的许棠舟则已经虚虚地垂下了头，四肢瘫软地垂落下来，呼吸愈加微弱。
脑中一片混沌，水胭月不知该不该踏上眼前的小径，去往这唯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
毕竟，眼下两人境况实在不好。
她目露挣扎，歇憩了一阵子，终归还是又背起了他，决绝地拖着踉跄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花坊。
“吱嘎——”
木质大门被徐徐拉开来，一个头扎双髻的少女出现在门边，扑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
挥了挥手，飞燕很是熟稔地指了指身后的厅堂，轻音清脆：“欢迎来到微雨花坊，贵客请进！”
那样子，倒像是老熟人似的。
“多……多谢”，水胭月抿了抿唇，在心底里暗暗给自己打着气，随即眼中冒出一簇希望的火苗：“能救救棠舟哥哥么，他已经……”
还未等说完，飞燕就言笑晏晏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进来吧。”
水胭月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背着许棠舟挪进了花坊里。
甫一进入，便感觉一阵清爽。
淡淡的芬芳弥漫在这个小空间里，却又不显得拥挤和杂乱，反而让人觉得清明起来。
水胭月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感觉身子都轻盈了些许。
一旁的飞燕则上前去，接过了昏迷着的许棠舟，也不见怎么费力地就背了起来，然后向眼前的小少女呶了呶嘴：“上去吧，花主在等你们呢。”
水胭月心中诧异，不知为何这座花坊的主人会知晓她要来，又为何在此等候。
但又觉不好向人发问，只得咽下满怀的揣测，跟随飞燕上了楼去。
二楼的小窗微开，光影浮动。
洛微雨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裳，姿态娴静地坐在桌案边。
她侧着身子，烛火映着清婉的半面脸颊，勾勒出顺畅的线条，像一幅水墨美人画。
此时，美人正拿了把乌铁的剪刀，耐心而细致地修剪着一枝开得正好的花。
那枝是修长的，上头每隔不远就会有一个点，点上生出几条细弱下垂的梗，梗的顶端便长出花来。
花是伞状的，只拇指大小，重瓣层叠如少女旋开的裙裾，深深浅浅地浸染胭脂颜色。
像是经了一场春雨，才长成这般姿容风流。
细细地打量着花枝，洛微雨从团簇的细梗上剪下一个花苞，随后一抛，于是花苞就打着咕噜掉在桌案上。
那里，已经积聚了小小一团的花苞来。
“花主，人来了”，飞燕说着，随即把背上的许棠舟轻手轻脚地放到了长椅上。
洛微雨把已经剪下的花苞盛放到茶碗里，端着它便站起身，亭亭地向二人走来。
水胭月知道这位花主要为许棠舟查看了，不由地紧张又期待，肃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不过洛微雨并未如水胭月所想的那般，她没有像寻常医师一样探脉探查，只是凑近了些，眼眸凝视着许棠舟眨了一眨。
不知是否是错觉，水胭月好似看到了她的眼瞳中，似有一瞬的光华流动。
在小少女还未晃过神来的时候，洛微雨已经起身，语气淡淡却又带着莫名让人安心的肯定：“放心，无事的。”
接着，她一枚一枚地取出茶碗里的花苞，把它们贴在了许棠舟的伤口处。
花苞就与皮肤像是本就生为一体似的，扎根在其间，缓缓地绽开来，只消片刻，就已经打开层叠的瓣，舒绽如旋开的小伞。
于是原本气息微弱的少年，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
就连因痛而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花主好厉害！”水胭月惊住了，不禁开口赞叹。
“那是！花主的神……医术救个人可不是绰绰有余么！”飞燕回应，目中都是得意。
两人一个对此惊为天人，一个对此习以为常，却统一地为洛微雨而交口称赞。
洛微雨摇了摇头，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水胭月弯下腰去，眼看着花苞贴在许棠舟的脸上，好似在慢慢地融化一样，把原本因病而白皙的皮肤染成烟霞，让人多了几分鲜活。
看得入神，她沉浸其中，不由欣喜：“这是什么花？倒是好看的很。”
“海棠”，洛微雨清浅的声音传来，如玉石碰在一处的铃玎作响。
拈起桌案上的花枝，这位花坊主人看着好奇的水胭月，眼眸遥遥拂来：“这是垂丝海棠。”
水胭月走了过来，眼前是枝上海棠花渐次地开着，朵朵长在细梗上紧挨着成簇，染成一片胭脂色浓。
她痴痴地看，眼中尽是海棠层层，而细细打量，又恍然觉出些不同：“我见过海棠，花虽然也是红粉色，却颜色要浅淡些，与这枝不大一样。”
“自然”，洛微雨抚了抚花枝，接着轻舞一般把它举着，贴近到小少女的脸颊旁，随手轻轻地抖了抖。
于是有花瓣如胭脂色落雨，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自然地贴在水胭月的身上。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她睁大了眼睛，想起了在林中记忆画面。
就在自己快要被杀手毙命时，清风徐来，天空上突如其来地飞落片片粉雪样的花瓣。
那梦幻的一幕，让人见之难忘。
脑中不知怎地涌起一股疲惫，接着眼睛越来越沉，渐渐地就要睁不开了。
身上一路艰辛留下的划痕和伤痛，似乎也在慢慢地消弭。
花枝依然如旧，上面的花苞渐次地开着，色如胭脂，瓣似裙裾。
洛微雨微微一笑，声音在小少女的耳中逐渐渺远：“这枝垂丝海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我便把它，赠与你二人……”
水胭月的睡意浓烈，眼睛终于还是闭上了，意识陷入沉眠。
而有一缕幽香，始终在鼻翼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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