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二）

　　石逢涧不在龙熙殿内，于是青桐跟着平王又来到了殿后的静室，这静室是石逢涧经常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地方，里面只有一块灵牌，是他的发妻刘氏的，也就是平王和昭平公主的生母的。

　　青桐惊讶地发现，明贵妃也在静室门口等候，她忙低下了头，等平王跟明贵妃见礼后悄悄退了出来。

　　明贵妃有些惊愕地看着灰头土脸的平王，可是又不敢出声讲话，石逢涧在静室独坐的时候是不许外面发出任何声音的，于是她握了握衣袖，只得暂且忍住。

　　静室里的石逢涧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了口，“素素，大晋要亡了，”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当年说的很对，羌人狼子野心，可惜我还是疏忽了，如今他们已经攻进都中，马上就要杀进宫中了。”

　　门外的明贵妃和平王对视一眼，都有些凄凉地低了头。

　　“其实这样也好，”石逢涧继续道，“贞儿已经去陪你了，策儿音讯全无，大概也在去寻你的路上，我也快了，等敌军一入宫，我就自杀去寻你们，咱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明贵妃脸上的神色变得清冷起来，她本是来劝石逢涧跟她一起先行逃出皇宫，去山林间躲避的，东西都已打点齐备，没想到，石逢涧的计划里并没有她的事。这么多年了，他表面对自己宠爱有加，可是内心里还是最爱那个面黄肌瘦的女人。

　　“其实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明月为了专宠，在你的酒里下了毒，而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毒酒。为了让明月一心一意带大引策和宜贞，你在她的香包里放了永久不孕的麝香，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不过你死之后，明月待引策和宜贞确实如己所出，所以我就当自己不知道那些事了，这么多年，我宠爱明月，为了你，也是为了孩子们，你能原谅我吗？”

　　此语一出，门外的明贵妃和平王皆是浑身一震，这惊天的秘密从石逢涧的口中缓缓说出，却比任何言语都骇人。明贵妃迅速解下自己的香袋，用牙撕咬开，果然滚出一块黑黑的东西，她愣了愣，继而大口地喘着粗气。这香包她带了十五年，十五年！纵使外面的花纹不鲜艳了，纵使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可她一直戴在身上，更可笑的是，她还经常跟引策和宜贞说，跟入宫请安的命妇说，这是先皇后姐姐留给我的，我带在身上，就如姐姐在身旁看着我，我和姐姐一起对引策宜贞好，一起看着他们长大。

　　果然啊，我的好姐姐，明贵妃终于忍不住了，凄厉地喊出了声，真是我的好姐姐啊！她凶狠地看着平王，可是除了哭又无能为力，她不停地抽泣着，呜咽着，直到石逢涧听见动静从静室里出来。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立了片刻，石逢涧开口道，“策儿，你出去吧，去后殿看看贞儿。”

　　明贵妃一把抓住石逢涧，道，“圣上，臣妾不配给您生下龙子吗，为什么，为什么，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石逢涧冷冷地拂开她的手，道，“策儿和宜贞不都是你的儿女吗？”

　　平王木然地转过身，往门口一步一步地挪动着。接着一道黑影就直直地冲他扑来。

　　石逢涧和明贵妃同时发出惊恐地叫声，那黑影越过平王，直直地向石逢涧扑去。石逢涧眼疾手快退入静室，双手死死地抵住了门，把明贵妃留在了门外。

　　明贵妃惊恐万分地盯着眼前这个人，他潦草脏乱的头发随便一束，脸上更是灰头草面，身上穿的衣服丝丝缕缕，已经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那人手持一把匕首，疯狂地朝静室的门上戳去，可惜这是雕花铁桦制成的门板，丝毫戳不进去。于是在百般狂躁之下，那人看向了明贵妃，然后举起了匕首。明贵妃此时反而喊不出声来了，她簌簌发抖，吓得瘫软，眼睁睁的看着匕首向自己扎来。

　　这时，一双手握住了匕首，顿时鲜血四溅。明贵妃颤巍巍地喊道，“策儿......”

　　平王紧紧地握住匕首，道，“母妃，快走。”

　　明贵妃摇头，“不，策儿，你快松手......”说着便要起身去掰开平王的手，被刺杀之人一脚踹倒。

　　青桐怕被人认出，不敢在正门处等候，便悄悄地躲在偏殿，等了许久不见平王出来，不免有些心急。此时的宫中几乎没什么侍女内侍，这些人，在羌军刚攻进都中的时候就纷纷逃命去了，连朱总管都逃得没了踪影。

　　这时，青桐看到有几个侍女，从不远处走过，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异常。宫中侍女她是双玉的身份时基本都认得了，这几个却面生的很，如今外面战事混乱，宫中用度早已吃紧，绝不可能再新招买侍女，而且这几个人看起来面容倦怠，精神也有些萎靡，这可是宫中侍女的大忌，不论身子再怎么难受，当差的时候必须得是精神抖擞的......然后她就听到了明贵妃的惨叫声，她想都不想，就冲了进去，只见明贵妃和平王都倒在了血泊中，而那个衣衫褴褛的凶手，正在疯狂地撞着静室的门。

　　“石怀正！”青桐喊出声来，“你干什么？”与此同时，她也想明白了刚才那些宫女的身份，是冷宫中那些装疯的女人。

　　石怀正回头看了一眼青桐，手里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干什么？”当然是杀了这老贼！

　　“杀了他有什么用，羌人马上就要攻进来了！”青桐喊道。

　　“没关系，外面已经有人在替朕反击了，”石怀正咬牙切齿道，“你装什么糊涂，你不是刚从外面进来吗？”

　　“哗啦”一声，房门被撞开了，石怀正冲了进去，却见静室内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见并无其他门窗，心中疑窦大起，知道必然是有密道。

　　青桐赶到明贵妃和平王身边，见平王已然没有了气息，明贵妃还在挣扎，她道，“去......去长宁宫带引筑快走，快走。”

　　青桐疑道，“其他人呢，和妃、敏妃，还有其他皇子公主呢？”

　　“都，都被我......毒死了......”明贵妃喘息着，嘴角竟然轻轻扬起，露出微笑，“羌人就要闯进来了，大晋保不住了，皇室男子不可被俘，女眷不可被辱......他们都得死......”

　　青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竟然不听使唤地撒开了，明贵妃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青桐颤抖着立起身来，看着这个狠毒的恶女人，突然感到无比的恶心。大晋皇室，除了石逢涧，如今就只剩下六皇子引筑，还有在外征战的盛王引笠了。

　　青桐不敢耽搁，只得尽快往长宁宫跑去。一路上，她可以看到城墙外的浓烟滚滚直逼宫中，仿佛要把宫城吞噬。

　　引筑躲在一扇小屏风后面，听到青桐的脚步声才偷偷露出了头，他与青桐是相识的，他怯怯的叫了一声，“青桐姐姐，你回来了？”

　　青桐一愣，旋即明白他问的是自己从回鹘回来了，便点点头，道，“六皇子，此处危险，先跟我出来，咱们得找个地方避一下。”

　　六皇子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内心是极度惶恐的，自昨日起，明母妃就亲自到小厨房烹了茶，然后让自己一一去请了和妃和宜安姐姐，敏妃和四皇子，让他们都喝了茶，然后他们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后来他偷偷看到，明母妃把宜约也叫到她房中，给她喝下了同样的茶。

　　六皇子很清楚那就是毒药，他很怕明母妃也让他喝下。所幸没有，明母妃收拾了许多金银包裹，然后告诉他在那儿等着，自己去找父皇，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青桐领着引筑走出长宁宫的时候，迎面正撞见石怀正，他一身是血，手里还拎着一个滴血的东西。

　　青桐忙用手捂住了引筑的眼睛，她清晰地看到，那滴血的东西，就是石逢涧的头。

　　石怀正显然也看到了青桐，他脸上漏出邪恶的笑容，把手上的东西冲着青桐举起来，道，“瞧，我成了，不不不，朕成了。”一面说，一面摇摇晃晃地朝青桐走来。

　　“引筑，”青桐低声道，“你去假山后面躲起来，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然后就势把他推到了假山后面。

　　“你瞧瞧，你瞧这是什么？”石怀正把那颗头举到青桐面前，然后轻蔑一笑，道，“我早就说过，石怀因不行的，你还不信！”

　　青桐看着那颗头，涌上心头的不是恶心和惊惧，而是泄气，她的仇人死了，被割下的头颅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可是她却没有一丝高兴之色，更多的是遗憾，她本该手刃仇人的，可是就是因为自己一直拿捏不定，拖拖拉拉，竟然被别人抢在了前面，虽然他死了，可于自己而言这根本就算不上是报仇，父母兄长泉下有知，一定会失望至极吧。

　　“走吧。”石怀正不由分说地抓起青桐的胳膊，强行拽着她向前走，“我要登基了，我要登基了，你是皇后，登基之后我们就大婚......”

　　青桐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有些害怕，几番想要挣脱，都被石怀正死死地钳住。

　　龙熙殿内，那些从冷宫出来的疯女人们似乎都恢复了神志，她们在整理着一身颜色陈旧的龙袍，看到石怀正进来，都齐齐跪了下来，口称万岁。

　　石怀正哈哈大笑，将石逢涧的头掷在一旁，快步跳上了龙椅，不停地摸索，口中也不住地道，“是朕的，都是朕的。”

　　“皇后，皇后！”青桐猛地警醒，才意识到石怀正在喊自己，她一脸鄙夷地看向石怀正，缓缓道，“羌人已经攻到城门口了，你姐姐石怀因也危在旦夕，你却在这里......上蹿下跳，”青桐挑了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语，“若你稀罕的只是这个龙椅，这身龙袍，那你就慢慢地稀罕吧，我就不奉陪了。”说着转身要走。

　　“慢着。”一双如枯木般布满老茧的手拦在了青桐面前。

　　青桐看了看那人，旋即认出，于是她道，“方婆婆？何故阻拦？”

　　“姑娘还认得老身，真是荣幸啊。”方婆婆笑道。

　　“婆婆曾将家父被屈死之事如实相告，青桐不敢忘，不知婆婆有何事吩咐？”

　　“那个孩子，”方婆婆一指还在龙椅上摸索的石怀正，道，“他在冷宫里出生，是我给他接的生，看着他长大，一晃十多年了，”方婆婆脸上尽是慈爱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敌军围城了，咱们都得死，这孩子想要回他的皇位，这没有错，可惜时运不济，这皇位想坐满一天也难啊，只能等到去了那边再坐了。他封了你当皇后，你也得跟着他去那边，这样皇帝皇后都在一起才相宜，你就乖乖地呆在这里吧，等到敌军入了城，咱们就一起饮下毒酒，到那边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琉璃瓶递给青桐，又嘱咐道，“跟皇帝一起喝了，不能早也不能晚。”

　　青桐越听越气，奋力将衣袖一拂，琉璃瓶摔碎在地上，冒起一缕青烟，她指着方婆婆道，“你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生死，我敬你一声婆婆，不过是看在你告诉我消息的份上，什么皇后，都是白日做梦。”

　　说完便向殿外走去，方婆婆冷笑一声，把手一挥，那些没有舌头的疯女人们纷纷围上来，困住了青桐。她们用手扼住了青桐的脖子，看住青桐挣扎着透不过气来，都呜呜啊啊地笑了起来。

　　“青桐姐姐！”伴着这一声清脆的声音，一支利剑直穿入方婆婆胸口，接着数十只箭也纷纷射来，那些没有舌头的女人们应声倒下。

　　青桐拼尽全力看了一眼殿门处，是引筑和燕平原。

　　硝烟散去，一切归于平静，青桐还是选择离开了都中。

　　与羌人决战当日，盛王一路杀至都中与钟荀等汇合，共同御敌，同时也带回来叔叔秦治的尸骨，陈夫人终于拼劲了最后一口气，两人合葬在了一起。哥哥中楷把青榕和青槿都接回了家，与大嫂秋栩一起把秦府修整了一番，人虽不全了，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青榭没有继续怨恨青桐，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话也少了许多，只是一心好好照顾有些痴了的许姨娘。

　　盛王回宫后，看到惨死的父皇，母妃，平王，以及疯疯癫癫的石怀正，突然感到无比地厌恶这座攻宫城，他什么都没说，骑上快马逃也似的离开了都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无奈之下，石显思和钟荀等商议，册立石引筑为新帝，择日登基。

　　怀因子最终还是没有醒来，至于白露，她迷上了回悠的医术，于是拜了回悠作师父，留在了景国公府。回雨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看在孩子的份上，秦老太君和真宁大长公主还是原谅了她，不过要求她和孩子每年至少要在都中住半年，免得跟那个不着调的爹学得一身江湖气。

　　至于保宁侯一家么，据说在羌人还未进都中之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真宁长公主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早就寻好了避难之所，只是搬离的时候，依旧没有通知钟荀。

　　青桐和燕平原决定先跟随楚风妖去目居山，等燕平原彻底调养好之后再转道西南，于苍山洱海间快意余生，临行前他们与引筑约定，只要大晋有需，一封书信，千山万水也会奔驰来援，当然他们也清楚，有石显思和钟荀为相，这种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

　　－－－－－－题外话－－－－－－

　　匆匆忙忙完结了，感觉最对不住的就是一路追随而来的几只小可爱，特别感谢你们的捧场，十分蹩脚处女作，你们依然没有放弃我，爱你们！

　　着急完结有几个因素吧，首先当然是数据不够好，其次就是年底工作忙了起来，还有就是疑似怀了baby，保持每天码字还是有点困难的，不想让小可爱们等，所以完结了。

　　距离上次怀baby失败已经八个月了，感谢码字让我在无比黑暗惨淡的人生中找到了一些光芒

　　在万念俱灰中没有停下脚步

　　不论怎样，谢谢这世界，谢谢所有人，希望此次可以顺利，我会继续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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