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王嬷嬷作为尚衣局的掌事，每日都要去各宫请安，以便及时了解各宫主子们的衣饰需求，每日也只有这一段空隙，在尚衣局里找不到她的身影。

　　青桐神色如常地同侍女们一起整理各宫送来的旧衣物，眼见得王嬷嬷出了大门，她也悄悄溜进了后园。

　　王嬷嬷的屋子在中央位置，平日里是不落锁的，因为为小侍女们要轮班进去打扫。此时早就过了打扫时间，屋里没有任何人。

　　青桐悄悄推门进去，环顾四周，见那个糕点盒依旧摆在桌子上，青桐走上前去，悄悄摸索着盒子上的机括，很快打开了木塞，里面竟然有一粒纸丸。

　　青桐内心狂跳，左右看看没人，忙抽出簪子把纸丸挑了出来，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人已送到，再勿叨扰。”

　　青桐心道，这恐怕不是宣妃娘娘写来的纸丸，而是王嬷嬷给宣妃的回书。人已送到，究竟是什么人呢？

　　青桐不解，刚要继续寻找宣妃给王嬷嬷的纸条，冷不防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她急忙把纸丸藏回原处，有人已推门而入，青桐抬头看时，见是兰书。

　　“兰书姐姐，可是来寻王嬷嬷么？她老人家去请安了。”青桐忙恭敬道。

　　兰书环视屋内，见并无他人，盯着青桐，幽幽道，“双玉姑娘独自在此找什么呢？莫不是趁着王嬷嬷不再，来行偷窃之事吧？”

　　“姐姐说的哪里话，今儿个轮着我给嬷嬷打扫房间，我干的迟了些，刚刚收拾好，姐姐就闯进来了。”青桐尚未摸清她的目的，故而还是客气地回话。

　　兰书严寒冷笑，忽的压低了声音道，“谁派你来的？派你来做什么？”

　　青桐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因为此时兰书的声音，像极了怀因子，她极力保持镇定道，“姐姐说什么，自然是嬷嬷让我来打扫的。”

　　“是不是姓韦的那个贱人？她安排你进宫来干什么？”兰书一点点逼近，她的眼神似乎要把青桐吃掉。

　　“我听不懂！”青桐被兰书压迫的有些慌乱，她感觉兰书已经红了眼睛。

　　“兰书姑娘，有何贵干呢？”苍老而喑哑的声音响起，青桐松了一口气，终于得救了。

　　王嬷嬷站在门口，依旧干练，虽然苍老，依旧按着宫中规矩仔细装扮过了，没有一丝乱发。她有些轻蔑地冲着兰书扬了扬下巴，道，“该不会是来见我的吧？不过你似乎没时间了，昭平公主的车马已经到了宫门外，一刻钟后你若不在凤阳阁接驾，只怕......”

　　王嬷嬷话未说完，兰书已然收起来刚刚的盛气凌人，冲王嬷嬷笑道，“多谢嬷嬷提醒，我这便去。”说罢拂袖出门而去。

　　“嬷嬷，我——”青桐欲言又止，王嬷嬷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又吩咐几个跟着同来的小宫女退下，然后指着那个糕点盒子道，“去吧，带上这个盒子去昌正宫里当差去吧。”

　　“嬷嬷？”青桐一时不解其意。

　　王嬷嬷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呷了口茶，慢慢道，“宣妃娘娘相中了你，已经回过圣上了，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接你的人已在在前院了。”

　　青桐见王嬷嬷语气坚决，只得先回屋里收拾东西，再来辞别王嬷嬷。

　　王嬷嬷将那个糕点盒子摸索了许久，然后递到青桐手里，缓缓抬了头，似是无意之间地说出了一句话，“在这宫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青桐不及答言，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嬷嬷，时候不早了。”门外响起声音。

　　青桐知道，这是宣妃的大宫女其兰在催促，她再度看向王嬷嬷，却见王嬷嬷早已眯了眼睛，似睡非睡。

　　青桐上前磕了头，便一手拿起点心盒，跟着其兰往昌正宫去了。

　　行至叠澜池附近，正撞见一大队宫人簇拥着个华衣女子款款行来，是昭平公主入宫了。

　　青桐等忙上前请安，昭平公主柔声道，“起身吧。”

　　这声音——为何有些酸涩之意？青桐暗自揣测，趁众人不注意，她偷眼看了一下公主，只见她杏眼微肿，泪痕犹存，显然是哭过的样子，不禁有些吃惊。

　　昭平公主大约是整个大晋最让人羡慕的女人了，圣眷优渥自不必提，明贵妃待她如同亲女，最重要的是，不必像历代命运悲惨的公主那样被迫接受政治婚姻，就嫁在都中，圣上还专门为其修建了公主府，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青桐心中暗道，就算你没嫁给心仪的平原哥哥，可你的皇帝老爹给你挑的驸马那也是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啊，你这样哭哭啼啼地入宫，不怕被怪罪么？

　　昭平公主平静了情绪，环顾四周，似乎又回想起在宫中那些欢愉的日子，她勉力将泪水抑制在眼中，眼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青桐身上。

　　“你——你是？”昭平公主有些吃惊，这伏在地上的侍女的身形怎么倒有些眼熟？

　　“回禀公主，”其兰抢先站出来道，“这是昌正宫的侍女，双玉。”一面又道，“双玉，还不快拜见公主。”

　　青桐忙又俯身重新参拜过。

　　“哦，头抬起来吧。”昭平公主想起来了，这侍女有些儿像襄国公府的二姑娘秦青桐，当日被送去回鹘和亲的，如今都殁了大半年了。

　　青桐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不会被认出来的，可是还是有些不放心。

　　昭平公主看着眼前这个黑红脸蛋的侍女，心里突然空牢牢起来，她有些怀念那个聪慧灵敏的姑娘了，若不是因为党争，因为这险恶的政局，那样明艳的女孩怎么能这么早就夭折了呢。她默默地转过了头，领着众人继续去了。

　　青桐继续跟着其兰往昌正宫走去，她问道，“其兰姐姐，宣妃娘娘怎么想起要提携我的，你可知道么？”

　　其兰微微一笑道，“宣妃娘娘啊向来不喜欢张扬，咱们宫里的人是比妃制标准少的，娘娘常说，不必人多，够用就好，故而宫里几番添置侍女内侍，娘娘都没要。昨儿个圣上来咱们宫里，瞧着人也太少了些，执意要添些人，娘娘推辞不过，就说瞧着你甚是聪敏，在尚衣局倒是埋没了，圣上当即就答应让你来昌正宫当差。”

　　青桐暗暗点头，宣妃啊宣妃，看似不动声色却又步步为营，昨儿个圣上怎么会来的那么恰好，区区要个宫女这样的小事，还需要折腾这么大动静么？

　　其兰犹自说个不停，“咱们娘娘最是宽厚，平日里活也不多，只有圣上和六皇子来的时候才稍稍忙碌些。”

　　青桐心中一动，道，“三公主也常来吧？”三公主宜约同样是宣妃所出。

　　“三公主啊，”其兰脸上有些尴尬，道，“三公主在园子里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不常过来的。”

　　青桐点点头，公主们到了一定年纪就交由专门的嬷嬷们教规矩，这期间没有重大事情是不需要间断的。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昌正宫，宣妃已经在正殿上等候了。

　　青桐忙上前拜见过，又说了些感谢宣妃提携的话。宣妃眉开眼笑，对青桐极是关心，又赏了她许多首饰布料，命其兰单拨了一件屋子给她住。

　　青桐既不敢怠慢，更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宣妃绝不是平白无故找自己来当差，故而一言一行都十分谨慎。

　　这日，青桐当得夜差，天亮以后，其兰洗漱毕来到正室，悄声对青桐说，“回屋睡去吧，我来当差就是。”

　　于是青桐打着哈欠回屋躺下，朦朦胧胧刚要睡着，忽听着园子里一阵喧哗，接着便是朱总管请安的动静。青桐一下子就清醒了，一个不甚受宠的妃子宫里，哪里用得着朱总管亲自来呢？她忙贴到门边，听外面动静。

　　“宣妃娘娘，”朱总管捏着公鸭嗓道，“昭平公主回宫住几日，皇上说了，叫各宫娘娘都去瞧瞧，公主近来心情不好，娘娘们都去劝解劝解，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别藏着了，公主哄好了，朕重重有赏！”

　　宣妃忙道，“多谢公公，我稍后便去。”

　　朱总管又靠近了说，“娘娘，昭平公主带了兰书姑娘在叠澜池看鱼呢，这会儿没别人。”

　　宣妃笑笑道，“公公有心了。”其实她并不知道朱总管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不过躲在门后的青桐是知道的，朱总管最后一个眼神刚好扫过自己的房间，而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告诉自己，第一个任务到了，除掉兰书。

　　宣妃领着其兰片刻之后便往叠澜池去了，直至午膳时方回，青桐打量着她，只见她眉眼间隐含笑意，说话也是格外和气，知道方才与昭平公主的会面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宣妃一眼看到了青桐，便开口招呼道，“双玉，明贵妃晚上在夜华阁设宴，你和其兰都随我去吧。”

　　青桐忙上前答应了，心中暗暗盘算除掉兰书之事。

　　刚过傍午，宣妃就把青桐和其兰都叫进来更衣打扮。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太在意这些事情，自己不够受宠，六皇子也是，又没有母族照拂，再加上平王、盛王都那般有能耐，几乎左右了大晋的朝局，她只想着自己和六皇子能够平稳生活就足够了。故而对宫里的贵妃、公主甚至是圣上都不怎么太往前凑。

　　不过前几日圣上突然驾临，然后极是称赞引筑聪敏好学，才智过人，言语之间对平王、盛王甚是不满。这让宣妃重新燃起了希望，如今平王、盛王把大晋搅弄得乱七八糟，圣上不喜欢他们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敏妃的四皇子引箬么，他比引筑大了四个月，并不十分讨圣上喜欢，就算敏妃家世还不错，可说到底，最后还不是皇上说了算？

　　如今圣上忧心自己的宝贝女儿昭平公主心情不好，何不抓住机会多哄哄公主，若公主欢喜了圣上自然欢喜，如此引筑的胜算岂不就又大了一成？

　　“娘娘，这只翠华步摇如何，正欲青衫相配。”其兰拿过一支步摇呈在宣妃眼前，这正是前几日圣上来的时候赏的。

　　“双玉觉得如何？”宣妃回看了一眼青桐。

　　青桐心道，今晚主角又不是你们，打扮的如此张扬岂不讨人不喜？可是又一想，为什么要问我呢，如此宴席妃嫔装扮自有惯例，这只翠华步摇虽不过分，但谁不知道明贵妃最喜欢翠色，这番发问难道是在——青桐暗暗心惊，是在测试我是否知道贵妃有此喜好吗？

　　当下便道，“双玉贫贱出身，最不懂得装扮之事，其兰姐姐既然说这步摇好看，那定是极好的，娘娘何不就此戴上？”

　　宣妃轻轻一笑，道，“好看是好看，只是有些招摇了，还是戴那只吧。”说着顺手指向了平日常带的那支白玉镶银簪。

　　青桐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拿过来替宣妃插戴整齐，当然，侧身的一瞬间也从镜子中看到了宣妃和其兰相视一惊的神色。

　　青桐并不在意这些，虽然宣妃看起来有些可疑，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自己的身份，所以在查明自己身份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眼下最紧迫的事情就是除掉兰书。

　　青桐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思考该以什么形式来除掉兰书，韦厨娘说过的，她只要最终结果，所以过程并不重要，只要别留下尾巴就好。

　　月华殿不算太大，明贵妃端坐其上，左手是昭平公主，其余宫妃分列两侧。青桐许久不见宫中诸人，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明贵妃风采依旧，举手投足间体态婀娜，虽然她尽力想做好一个慈母的角色，可显然，她并不知道昭平公主因何不开心，所以母女二人坐在一起，甚是不协调。至于和妃么，则是满脸不屑，二公主宜安在其身侧，也是一脸轻蔑之色。敏妃如往日一般乏善可陈，宣妃自然是有些小悸动，想来开宴之后自然是要表现一番了。

　　不过，三公主宜约依旧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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