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

　　按照怀因子的计划，三日后七万夏州军同时启程，直杀入都中。

　　但青桐听完之后并不同意，她微微皱眉道，“不妥。”

　　娜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果然，怀因子不悦道，“哪里不妥？”

　　青桐道，“夏州乃边关要塞，兵马怎可尽数离开？北面羌族虎视眈眈，至少须得留下三万军卫城。”

　　“不必。”怀因子想都不想就道。

　　青桐心中一动，这么严重的后果，怀因子不可能不考虑，她怎么敢留下这么大的漏洞，悉数带军离开？除非——她与羌人部落已经达成了某种约定？

　　青桐正色道，“敢问主座杀进都中，结果了石逢涧之后，是任由这个国家生灵涂炭，战火纷飞直至毁灭，还是想效仿前唐武皇，坐拥天下，重振山河呢？”

　　怀因子不知青桐何意，只得道，“自然是要建立新朝，这本就是我的天下。”

　　“既然如此，”青桐坚定地道，“就必须要留军驻守夏州，不得放羌人入关。想来主座已与羌族首领私下会过面了，据燕将军与羌人交锋十年的经历，羌人最是奸诈狡猾，言而无信，若其铁骑一旦入关，无人能挡，等他们见识了如此美丽富饶的中原，还指望他们会自己退回漠北么？”

　　怀因子确实与羌族首领达塔尔达成了协议，羌人助她灭掉大晋，她划割十座城池作为谢礼。不过青桐的话也确实提醒了她，羌人的言而无信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只不过眼前手头兵力有限，夏州军也不十分听话，故而才与羌人联盟。

　　青桐见怀因子已然动摇，便道，“主座若是担心兵马不够，我有法子。如今南楚攻占绛州，风头极盛，不如我们率军先绕道绛州，把南楚灭掉，收编南楚国中军队，如此一则可以壮大我们的队伍，二则可以借功绩得皇帝召见，大军逼近都中，朝廷却不会有半点戒心。等到时机成熟，便可长驱直入，攻占宫城了。”

　　怀因子沉吟片刻道，“好，就依你，留下三万夏州军守城......”

　　“不，”青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是五万。”

　　“五万？”怀因子不由得重复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只带两万夏州军离开？区区两万人，你就想灭掉一个南楚？”

　　“当然，”青桐自信地笑道，“兵法之道，又不在数量多少。主座试想，若此时告之羌族部落暂缓出兵，他们必然起疑，届时强攻夏州，没有五万军马，是守不住的。”

　　怀因子沉吟不决，青桐又道，“我既答应主座进了九脊殿，又蒙主座青睐授以舵主之位，我绝不会耍什么花招，再说燕大哥的解药还在主座手上，主座有什么担忧之处呢？”

　　怀因子盯了青桐半日，见她神色泰然，目光坚定，毫无躲闪之色，便道，“你下去吧，我会考虑的。”

　　青桐嘴角一扬，款款退下了。

　　娜吉急上前道，“主座莫不是要照着这丫头的意思来吧？区区两万人，连座城池都攻不下，还要灭掉南楚？当真是笑话啊。若此时回绝了达塔尔首领，势必会激怒他，届时双方成了敌对之势，咱们可就是背腹受敌了！这黄毛丫头，不过得您些青睐，便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公然指摘主座的部署......”

　　“住口，”怀因子斥道，“她是都中分舵总舵主，位列诸舵主之首，位次犹且在你之上，可不是什么黄毛丫头。”

　　“主座！您为什么若此看重她？就只因为她父亲救过您吗？”娜吉实在不能理解。

　　“你的话太多了，退下！”怀因子拂袖而起。

　　娜吉的担忧怀因子不是没想过，可是刚刚青桐提醒了她一个关键问题，是不是想拥有这个国家。怀因子揉按着自己的额头，是啊，她眼睁睁地看着荣华富贵与自己失之交臂，看着属于自己的国家灰飞烟灭，看着那群面目狰狞的魔头欺负母亲和自己，她死里逃生，她要复仇，她要杀了石逢涧，可是复仇之后呢？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得有人重新掌控这个国家啊，这个人当然是自己，难不成还是冷宫里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吗？想到这里，怀因子轻轻地“呸”了一声。有了后顾之忧，事情就不能做的太绝，此时她才后怕当初一时情急去找羌族求助是多么愚蠢的做法，这就是引狼入室啊。一考虑到这一点，她就十分赞同青桐的方案了，比起攻下南楚，保住夏州防线更为重要。尽管两万人看起来实在太少，可是整个南楚军队也不过六七万人，青桐之才十倍胜过自己，若她真心出谋划策，拿下南楚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还有那三卷天书相助。

　　青桐离开怀因子的营帐，便信步走到了燕平原副将李并的帐外，她知道怀因子和娜吉还要商议一下自己的提议，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办这件事。

　　帐门虚掩，青桐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

　　青桐推门而入，见李并正在收拾行囊，便上前道，“李副将。”

　　李并瞥了她一眼，道，“我已不是什么副将了，不过阵前一小卒而已。”

　　青桐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直伸至他眼前，道，“燕帅令牌在此，李副将听令！”

　　李并大吃一惊，他接过令牌仔细查看，的确是燕帅令牌，他惊道，“你是谁？为何会有这令牌？”

　　“先别问我是谁，我且问你，”青桐道，“燕帅待你们不薄，为何齐齐背叛他？认这等江湖之辈为主？”

　　李并奇道，“姑娘不是张帅带来的人么，怎会不知？燕帅被召回朝廷了，张帅才是夏州主帅。”

　　“什么？”青桐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骑马立于军前的虬髯男子，想来就是李并口中的张帅了？那人不过是九脊殿中一个走卒而已，怀因子就是用他为傀儡，操纵夏州军。

　　想到这儿，青桐问道，“军队主帅更换，须得持有朝廷开具的调任文书，行军虎符以及燕帅的令牌才可交接，诸位将军接令时都不查验吗？”

　　“这些交接当日都有的啊。”李并答道。

　　“不可能，别的且不论，燕帅的令牌一直在他身上，当日他在练兵场晕厥，不就是你把他送回燕宅的吗，他直到现在都未苏醒，令牌更不曾离身，如何拿来交接？”

　　“什么？燕帅一直未醒？可是交接当日他明明来过军营了啊，交接之后便火速赶往都中了，说是圣旨急召......”李并一头雾水。

　　“那么交接当日，你是否看到燕帅并和他交谈过？”青桐追问道。

　　“看是看见了，可是没说上话，燕帅当时行色匆匆，只待了一刻钟便离开了。”李并边想边道。

　　好一招瞒天过海啊，青桐心里暗自叹服，使人伪装成燕平原模样，又带来假的文书和令牌，光明正大地收服了夏州军，可怜燕大哥昏迷这么久，他的下属们还以为他奉诏回朝了。

　　“姑娘，姑娘？”李并见青桐沉吟不语，忍不住喊道。

　　“李将军，”青桐正色道，“你口中所说的张帅，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皮囊，他背后的主谋是那个蒙面女子。如今燕帅身中剧毒，也是拜她所赐。”

　　李并惊奇万分，“那，那她到底意欲何为？”

　　“她毒倒燕帅，又派人假扮燕帅，伪造朝廷文书和虎符令牌，目的就是接管夏州军，操控夏州军，她要谋反，发兵都中。”

　　“什么！”李并惊得站起来，“她到底是何人，敢做这等谋逆之事？”

　　“我还没查清楚，但她要谋害圣上是肯定的。”青桐道，“燕大哥说过，夏州军的武器只会朝向敌人，如今羌人部落军马齐整，随时就会发兵夏州，若夏州军此时进攻都中，掀起内战，夏州必然失守！”

　　“不会的，夏州军誓死守卫夏州，也绝不会制造任何内战。”李并摇头道。

　　“可是你想，将帅有令，士兵安敢不从？那个什么张帅若传下发兵都中的号令，你们怎能抗拒？据你所说，主帅交接时伪造的虎符、令牌竟然都能通过，说明夏州军中很可能已经出了内奸，而且在军中的身份并不会低。”

　　“当日查验虎符令牌的确实是六部副将，难不成都是奸细？”

　　青桐想了想道，“部队改编之时，副将们都同意吗？”

　　“是三军的周副将和四军的柳副将先同意的，他们又说服了其余四部副将，至于我，不过是小小亲卫兵副将，没人来问我的意见。而且改编之后，亲卫兵不再存在，我也不是什么副将了。”李并神色黯然。

　　青桐沉思片刻道，“李副将，这两人极有可能就是奸细了。如今燕帅和夏州都危在旦夕，你可愿看着他们一起毁灭吗？”

　　“不愿，”李并正色道，“李并虽不知姑娘身份，但李并跟随燕帅五年，这令牌还是认得真假的，既然现在令牌在姑娘手中，李并听凭调遣。”

　　青桐舒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乃燕帅未婚妻，之前能假扮书童模样在军中待过几日。”见李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青桐又道，“现如今，我有三件事要托付给李副将。”

　　李并点点头，道，“莫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也使得。”

　　青桐又思索了片刻道，“第一件，燕帅仍在昏迷状态，目前困于烟花红三楼东北角的屋子里，里外都有那蒙面女子的人把守，极难靠近，你若方便，就常去那周围看看，就算进不去里面，能探出个消息也可以。”

　　李并忙点头，“姑娘放心，我自有办法。”

　　青桐继续道，“第二件，我力劝大军先征南楚，他们已经同意了，我再用些计谋，尽量把周、柳两副将及其手下军马带走。我们离开之后，你速召集其余副将商议，肃清军中奸细，恢复夏州军旧日建制，守住夏州。我记得燕大哥说过，夏州军五万，可守夏州半年无虞，但此次回鹘部落军马准备甚是充沛，一旦来强攻，必然是场硬仗啊。”

　　“姑娘放心，”李并道，“夏州军跟着燕帅十年，什么硬仗都见过，兄弟们就算把命拼上，夏州防线也绝不会有失的。”

　　“好，”青桐点头道，“第三件事情，这儿有一封信，你派个心腹之人快马送至回鹘部落，交给他们的大汗，就说，是元先生让送来的。”

　　李并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郑重地接过了信，说，“姑娘放心，我一定送到。”

　　青桐看看天色已晚，便道，“我们离开之后，飞鸽联系，记住，千万小心。”说罢便准备离开，行至门口，忽的又想起一件事情，从袖中掏出一小幅画卷，交给李并道，“这画中女子是我的侍女，若她来军中寻我，请务必叫她留下等我。还有，钟荀公子去目居山为燕大哥寻药，至今仍未归，若他日归来，可将今日实情一一告知，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办的。”

　　李并都一一答应了，青桐方转身而去。

　　她从军中拽了一匹马，往烟花红便去。

　　服了解药之后的燕平原脸色果然好了不少，虽然仍是昏迷，但气息沉稳，脉搏跳动有力，青桐放心不少。

　　她本想让白露照顾燕平原，毕竟她们只见勉强可以称得上朋友，但娜吉不许，说九脊殿会有专人照顾燕平原，其余人等皆不可靠近。

　　白露听闻青桐要远行，极是不舍，非要跟着同往。

　　“我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险，战火纷飞，你太小了，不能去。”青桐拒绝。

　　可是白露却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青桐不过探视了燕平原两刻钟，白露已经收拾好行李在烟波红楼下等候了。青桐无奈，见娜吉也没有表示反对，只得答应白露同往。

　　“这里也是主座的据点之一吗？”青桐回头望望夜幕下的烟波红，心生疑问，九脊殿门中的产业不会都是青楼吧？

　　“准确的说是我的据点，主座是从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娜吉轻轻一笑，幽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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