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

　　乾坤能静肃，寒暑喜均平。夏末的热烈和中秋的凄凉被平分成一种清淡。秋分时节，青桐被册为昭康公主，依照圣上亲女仪仗赴回鹘和亲。

　　这于大晋而言，着实是一件喜事，不光可以平定边塞之乱，营救平王归朝，也让宗室有女者暂时摆脱了和亲之忧，着实算得上欢庆之事了，当然除了秦府。

　　陈夫人听闻此信，病势越发严重，昏过去几次。青榕始终闭门不出。许姨娘虽庆幸不是自己女儿去和亲，但也高兴不起来，毕竟看着青桐从小长大，谁想到竟是这等下场。至于青槿青榭，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中楷三兄弟虽是愤恨，可是一来并无实职在身，面圣都要受阻，二来父亲已是戴罪之身，尚在边塞苦苦挣扎，实为进退两难，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青桐踏上和亲之路。

　　离开都中那日，青桐早起先辞别秦府众人，秦府上下几十口，皆攒于门厅之上，眼睁睁地看青桐将要被宫中嬷嬷带走，众人都垂泪不已。

　　此时院中树木叶已落尽，百花皆残，青瓦着霜，寒气逼人。青桐留恋地看着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十六年，从襁褓婴儿到待嫁少女，多少欢笑和记忆，都在这所园子里了。

　　人群中并没有薛姨娘，青桐也并不奇怪。她与薛姨娘本无甚交情，只因近日赠书之事才略有走动。陈夫人病倒后府中无人约束，薛姨娘常常行迹无踪。

　　青桐最后回视一眼众人，此一别，只怕今生难见了。

　　及至宫中，圣上亲自为青桐戴上凤冠，那神情，似乎是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青桐记得大公主偶然提起过一件事情，那时她被误解为和平王有私情，大公主怕她听说平王妃定为青榕后伤心闹事，特特劝解她说，“父皇说了，你的婚事他自有安排，想来定是美满良缘。”

　　想来可笑，或许自那时起，圣上就已经起了把青桐当和亲工具的心思，只待时机到来。青桐想，至少现在可已确定，父母当年遇害是圣上的手笔了，只怕哥哥中柯也是死于其手。圣上有梦魇之症，几乎年年都犯，而第一次发作就在哥哥病故那日。青桐心想，自己有命活到今日，只怕也是梦魇症的功劳。可惜圣上还是放不下心，弄不死自己，就弄到边塞去，离都中远远地。

　　青桐并不因为圣上送她去和亲而气愤，自从学了易经可以窥测天机后，她知道这是自己命中的劫数，她所忧虑的是，一别都中，不知何日能再返回，父母兄长之仇，不知何日才能报了。

　　青桐心中放不下的还有燕平原，此刻他大约正在跟羌人厮杀。青桐没有把自己和亲的事情传书给燕平原，因为她希望他可以专心致志的抵御外敌，保卫大晋。虽然青桐痛恨圣上，可她是爱这个国家的，因为这个国家的建立有父亲的心血啊。青桐暗暗心想，等消息传到夏州的时候，希望我可以自己逃出来。

　　“公主，回鹘使者的卫队驻扎在城外，卫羽军卫玄指挥使派了十名卫羽军随行，沿途保护公主安全。待到回鹘部落后再自行返回。”这声音的发出者是青桐的新侍女，玲珑。

　　原本知心知巧皆要随青桐远嫁，但一来圣上并不答应，说她们见识浅薄，有辱国威，二来青桐也不希望她们随去异族他乡，毕生流离，于是她的身侧便换上了圣上特意挑选的四个侍女，玲珑就是其一。她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又通文墨，确实算得上不错的侍女，只可惜，青桐异常清楚，有她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入圣上耳中，再无心腹之人，也再无秘密可言。

　　行至城外，回鹘卫队接管了卫羽军的防卫，和亲队伍便正式启程了。队伍包括送亲方和迎亲方。

　　由于被册封为昭康公主，青桐出嫁的一切礼仪均按圣上亲女仪制，盛王以兄长身份亲自护送，中楷中棣中桥三人倒成了陪衬，只得跟在送亲队伍的末端。除此之外，圣上为表结好之意，又附赠了大量珠宝金银，足足装了十大车，与其说是青桐的嫁妆，倒不如说是是平王的赎金。

　　回鹘部落派来的接亲使者是可汗的弟弟库满，他是部落的叶护，地位仅次于青桐的夫君，乞罗可汗。库满此次带了足足一百五十人的接亲队伍，全部戎衣披挂，目的就是杜绝任何大晋兵卒入境。圣上无奈，只得以贴身护卫公主的名义，安排了十名卫羽军同行，承诺送入回鹘境内便撤回。

　　离开都中的第一个晚上，和亲队伍在永乐驿歇息。

　　青桐痛苦地扶着额头，她今日昏昏沉沉足足在车上睡了一整日。

　　“公主，用膳吧，今日劳累了。”玲珑把饭菜摆到桌上，又点了一盏琉璃灯。

　　青桐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得困乏的厉害，便要先去歇息。忽听敲门声起，玲珑去开了门，原来是中楷三兄弟。

　　青桐忙笑着起身相迎，支了玲珑出去。

　　三人神情郁郁，圣上虽答允他们送亲，可是路上根本没有见青桐的机会。这会儿好容易见了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桐儿，”中桥忍不住道，“明日咱们路过夹拥观，那里地势狭长，必得是单车单骑通过，咱们想个法子，你从哪儿逃了吧。”

　　青桐忙伸手制止中桥，让他低声，一面小心地看看门口，她知道玲珑并未走远，十有八九就在门外偷听。

　　中楷叹一口气，道，“别乱出主意了，肯定行不通。”

　　青桐点点头，“我若逃了，叔叔只怕再无回身之路，咱们家也都完了。”

　　四人静静地坐了半晌，各自垂泪，还是青桐先道，“后日送到何塞关，你们就回去吧，好好照顾叔叔婶婶，还有姨娘，我，我就去了。”

　　何塞关是大晋境内第一天险绝峭，也是入大晋的必经之地。圣上明令盛王送亲至此，不可继续往前，平王已然扣在回鹘，他可不想再搭一个儿子进去。盛王至此，中楷等也必须跟着返回，否则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后日，就是青桐与所有亲人的离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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