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旧事

　　青桐心惊，问道，“愿闻其详。”

　　老婆婆沉默片刻，道，“她们无舌，是因为当年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私传谣言，这谣言，就是你今日要问之事。”

　　青桐倒吸了一口冷气，强作镇定。

　　老婆婆便道，“老婢原是当今圣上家奴，贱姓方。十五年前，圣上打下江山，左有敬王，右有襄国公，好不威风啊。入宫之时，尚来不及新招丫鬟内侍，故而宫中伺候的都是自愿请降的前朝旧人。圣上抬举老婢，封我做了个主事，专管这些旧朝的宫女们。

　　这一日，忽的传出惊天消息，说襄国公病逝了，国公夫人也相继而逝。这消息震惊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不几日，谣言四起。宫中诸人知道的消息原比外面的人多一些，传出来的谣言也更加丰富逼真些儿。”

　　老婆婆忽的住了口，盯住青桐半晌道，“姑娘，今儿个你们以人命威胁，要我说出这些陈年旧事，老婢此生已过十之八九，说了也就说了，只是前日来打探这些事情的两个小宫女，已然如你所说，死在井中，二位可还要继续听吗？”

　　若此时只有青桐一人，她必然毫不迟疑地点头，可是此刻她身边多了个燕平原。至于燕平原为何会出现她并不知道，但，刚刚他舍身相救，已然是有恩于自己，若真如这婆婆所言，又怎能再将他拉入这趟浑水？

　　“方婆婆但说无妨。”燕平原见青桐踌躇，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便抢先表态，催促老婆婆快说。

　　青桐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她默默回首看着燕平原，正瞧见燕平原对她眨眨眼，便觉十分安心。

　　“唉，”方婆婆叹了口气，道，“宫中谣言称，襄国公那日朝罢之后，邀圣上晚间过府赴宴。圣上当他是心腹之人，便只带了内侍总管入府。不想这襄国公意图谋反，以下犯上，预备下刀斧军士在府中，欲要了结圣上。幸得圣上洪福齐天，又机敏善察，竟能在刀尖上全身而退。据说那晚，有人看到敬王也入了国公府，便说是襄国公与敬王勾结，意欲谋害圣上，再立敬王为新君。

　　次日，襄国公府便被查封，如此逆天之罪，如何能饶恕？只是圣上为此十分痛心，视为手足之人竟如此背叛，曾伏龙榻痛哭不止。再之后，便传出襄国公夫妇病逝的消息，其实病逝也不过是体面点的说法，自然是赐死。圣上感念襄国公开国之功，又顾念太后和秦氏一族，不忍其污名加身，才想了这么个法子遮掩。圣上当日出宫随行者甚少，知道内情者均被一一封口。后来宫中又起了这等谣言，圣上听闻之后大发雷霆，把凡是与此流言沾边的人统统斩杀，只剩的这十数个宫女，都拔了舌，不许说话。待到招了新的宫女内侍，就都赶到这冷宫来了。老婢服侍圣上三十余年，圣上不忍拔舌，便叫我来做个看守冷宫的差事，永不许离开。”

　　青桐听罢，五雷轰顶，万料不到真相竟然是这样，霎时万念俱灰，她只觉得胸中堵了一大团棉花，欲哭无泪。老婆婆这毫无波澜的述说，比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造成的打击还要大。她的父亲竟然是意图谋君的逆臣，这，这让她如何接受！

　　燕平原在一侧听了，虽是震撼，但却并不十分相信，老婆婆所言明显有漏洞和逻辑错误，他见青桐几乎要晕倒，便一手虚扶她，并开口问道，“那么敬王呢，既是一同谋反，怎地敬王无事？”

　　“敬王无事？”方婆婆冷笑道，“公子细想想，圣上本就不欲人知此丑事，才以襄国公病逝遮掩，若此时再叫敬王有事，岂不是白掩饰一番？但自那之后，敬王再不理朝中政事，手中更是一分权力没有，只每年初一入宫请安一次，敬王世子，在都中长到五岁便被送至目居山学武，永不入仕，这还说明不了什么吗？”

　　“哼，”燕平原轻笑道，“太过牵强了。”一面扶起早已摇摇晃晃，万分悲痛的青桐，道，“走吧，冷宫之人无事所作的编辞而已。”

　　方婆婆起身轻伏，道，“公子聪慧，老婢开始就说了，今日所述乃当日谣言。”

　　燕平原嘴角微扬，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你说这冷宫女子俱因当日谣言之事被拔舌，那么刚才行刺的那个呢，她却是会说话的？”

　　方婆婆面色一滞，道，“她是后来的，叫做正儿，是因有些疯病被打发到冷宫来的。”

　　“听见没？”燕平原对青桐道，“如此前后不一，漏洞百出，必然是后宫妇人闲时编造无疑，走吧。”

　　青桐此时方有些清醒，扶了燕平原，走出冷宫来。

　　“我送姑娘回弗居殿吧？”燕平原见青桐犹然蒙蒙撞撞，试探问道。

　　青桐呆了半晌，回头问道，“燕大哥，你说方婆婆说的不真么？”

　　“绝对不真。”燕平原严肃道，“我与令兄乃是同窗旧友，年幼时无数次去你府上玩耍。令尊绝不是背主谋反之人。”

　　“可......可他本是前朝旧臣，他随圣上起兵，那可不就是背主谋反吗......”

　　“那不一样的，”燕平原耐心道，“前朝末帝荒淫无度，不理朝政，黎庶涂炭，民不聊生，如何能再坐帝位？何况那皇帝无亲生子嗣，又无旁支内侄，圣上才取而代之的。至于令尊，也不过是从旁辅佐，为天下苍生计耳！”

　　青桐默默不语，燕平原又道，“我在宫中呆了五年，从未听说过这等事情，你切莫放在心上。”

　　两人又并肩走了数十步，青桐忽的抬头问道，“今日之事，请燕大哥不要再对别人提起。”

　　燕平原忙应道，“你放心。”

　　青桐点点头，俯身施礼道，“既如此，青桐先行一步，燕大哥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报。”语毕便匆匆出宫去了。

　　燕平原在后面看着她急急跑走的背影，心中甚是怜悯。今日所闻之事，半真半假，虽然嘴上力劝青桐不要放在心上，但空穴来风，一个后宫妇人怎能单凭想象就编出如此故事？先前来打探的两个宫女已然被灭口，再看看冷宫中那些拔舌女子，燕平原皱了皱眉头，虽是一时好奇知道了这件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只怕还有棘手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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