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隋老爷子隋晋南当年在戏校读书的时候就是数一数二的好苗子，因着祖辈的荣光，遇着些有名的角儿都能攀个交情，老师们也格外厚爱这个少年，只可惜造化弄人，老爷子在东北插队落户，一过就是几十年。眼看着自己是没希望了，可不得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自家两个孩子，一个是亲生的隋柏，一个是外甥沈白秋。只是这两个人沿袭了爸爸的命途多舛，没一个能唱到最后。

        隋柏在京剧上面的天赋其实一般，但胜在有个好爸爸，十几年练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样子。

        只可惜，他倒仓期间营养没跟上，又生了场病，从此嗓子就坏了。

        为此，他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家里没钱，去了医院也买不起药，生生把他耽误了。

        隋柏倒没有被打倒。实话实说，伤心是真的伤心过一阵儿，但老隋家祖传的乐天知命，隋柏想得开，既然京剧上祖师爷不赏饭吃。他就谋别的出路。

        他比他爸爸有闯劲儿，这些年走南闯北，教过书，修过车，蹬过三轮，做过小生意，最终也有了自己一番事业，虽然没当上暴发户，但也是吃穿不愁。

        人有了钱就容易飘，隋柏飘的方式是给爸爸和弟弟打钱，再一个就是买房子。当时北京的房价还没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花了买现在半个厕所的钱就能买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还附带飘窗。

        就这么优哉游哉过了几年，沈白秋来了电话，说要考影视学院。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白秋在剧院干的好好的，要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能放弃这个铁饭碗？

        出于为人兄长的责任感他连夜开车去了北京，是的，那时候他不仅有车，还有好车。

        沈白秋请他吃了顿砂锅，一扎啤酒下肚，沈白秋跟他哭。

        被人陷害不得不离开剧团，找不到工作，女朋友要和他分手，沈白秋一边喝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喝。少年一路走得太顺，所以面对这些打击便觉得万念俱灰，其实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时间到了，一切就都柳暗花明了。

        沈白秋说的颠三倒四，隋柏沉默地听着，忽然想到自己也到了年纪，该成家了。

        不合时宜又切合实际的想法。

        那一年隋柏三十岁。

        他给白秋留了钱，让他交学费，又拜托北京的朋友照顾他，自己开车回了东北。

        回到家，爸爸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他十七岁就离开家在外闯荡，期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的女孩很漂亮，带出去见朋友就能收获大片的艳羡目光。有的女孩很温柔，说话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朋友都夸他好福气。

        他只是端着酒杯温和地笑。

        他从不知道自己共度余生的人是什么样的。

        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文英。

        妻子姓周，名文英，是个传统的朝鲜族女子。

        在外人看来，他们并不相配。他家境富足，文英孑然一身。他喜好京剧，文英却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他开朗热情，文英安静内敛。

        但他觉得，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文英长得眉清目秀，却没什么特色，漂亮的泯然于众，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她的好厨艺。

        家里有阿姨负责打扫，文英本可以安然做她的富家太太，却坚持着为家人做一日三餐。每当他胃疼的时候，文英就给他炖汤。

        日子过得很平淡，如一杯浅淡的茶，朴素的茶叶，氤氲的水汽，也有了几分袅袅的香。

        后来，他们有了小喻。

        “喻”为明晓，是他取的名字，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有智慧的人。

        孩子生的聪慧，逃避学戏的神态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忍不住笑起来，将小喻举到肩上，和文英一起带着孩子去游乐园。

        他们是最平凡不过的三口之家，却也是最幸福的三口之家。

        如果不是那场病，他们大概会一直幸福下去。

        白血病，医生说要换骨髓。他和妻子配型都不合，要救小喻，只能再生一个。

        看着形容枯槁的小喻和眼中含泪的妻子，他浑浑噩噩的点了头。

        很不公平，但是他没别的选择。

        八个月大的时候，妻子做了引产，脐带血救了小喻一命。

        他看着保温箱中小小的婴孩，她还那么小，无助地躺在箱中，她的妈妈躺在病房中问医生哥哥的情况，她的哥哥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为了哥哥，她被迫过早地来到世间。

        隋柏走出来就哭了，他嗓子坏了没哭，他被人骗光了钱财没哭，他被混混打断了两根肋骨没哭，老板将钱扔在地上他也没哭，可看到自己的孩子时他哭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女儿，可他只能对不起女儿，而且以后还要对不起下去。

        老爷子是在孩子出生二十天后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当老爷子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儿媳妇正陪在孙子的床边，他的孙女躺在另一间病房里，不哭不闹，玩着裹自己的被子。

        隋晋南只是冷笑，狠狠抽了隋柏一巴掌，抱着孩子回了家。

        日子开始变得很长，很苦，小喻的排异反应很严重，病情反反复复，当他完全好的时候，女儿已经四岁了。

        女儿起名叫隋迩，想也可笑，给小喻起名的时候精挑细选，可是轮到了二丫头，老爷子问他叫什么名，他却只是顺口说叫迩迩。

        迩，二，家中的二宝。

        他一点也不意外小喻会讨厌迩迩。他和妻子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了生下迩迩的最初目的，小喻卧病多年，看到自己有了这么大的妹妹，健康的跑跳，小喻是真的很难受。

        每次他话涌到嘴边，却又咽下去。

        他不敢说出来，他不想让小喻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活着，他不想让迩迩觉得自己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来到世上。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胃疼，每次打电话，听着电话那头迩迩喊爸爸都会落泪，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直到了那一天，他带着妻儿回去看望父亲，却在要走的时候找不到迩迩了。

        他急得要疯了，最后还是同村的人将浑身是血陷入休克的迩迩抱出来。

        迩迩住了很长时间的院，当她出院回家后，他将小喻揪到院子里，让他跪在地上，竹条蘸水，打的孩子几乎要昏过去。

        老爷子眼神发冷，指着门口说：“今后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不要再踏进一步。”

        一语成谶。

        当他再次回到这个小院，看到的是老爷子冰冷的身体。

        迩迩坐在旁边，发着愣。

        他走过去，将迩迩抱起来，迩迩一点也不害怕，小声地说：“嘘！爷爷睡着了。”

        发丧后，隋柏将迩迩抱回了家。

        他几乎将迩迩宠上了天，迩迩要什么他都给买最好的，无论是零食玩具，还是笔墨纸砚。

        迩迩渐渐的也会对他笑，很乖很乖的喊一声“爸爸”。

        他将迩迩放在膝上，问她喜欢什么，给她讲故事。

        他问：“爸爸好不好？”

        迩迩说：“爸爸第二好。”

        “第一好是谁呢？”

        “是爷爷啊！”

        这段日子太幸福了，美好的像是偷来的一般。

        大概是隋家克男丁，死神过早地眷顾他于他，当他拿到那一纸诊断书的时候，他想：迩迩怎么办？

        托付给白秋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他洋洋洒洒写下绝笔信，交给迩迩，让她进京去找师父。

        他拖着病体将一切打点好，就像父亲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妻子儿子。

        他的女儿，小小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了哭声。

        “爸爸”

        儿啊，莫哭了。

        今后只有你一个人了，要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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