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溪水旁陷入寂静，庄鹤头枕在双臂悠闲晃脚。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跟这只兔子耗。或许是自知躲不过庄鹤这次狐疑，三花兔子往前跳到庄鹤的衣服前，伸出揣胸的爪爪拿起放在地上的衣服。

        黑雾过后，庄鹤落入温热的怀抱。

        他刚想扭头，却被一只手覆住视线，牧淞云不想让庄鹤看到自己怪异的眼睛。

        “怎么不让我看？”

        兔子声音沉闷：“不好看。”

        庄鹤无动于衷，再丑恶的人心他都见过。

        “难道你上半身是兔子，下半身是人？”庄鹤有意安慰，声音下意识放轻，“还是说你化形不完全，头上有一对兔耳？”

        “”兔子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在说什么，再次询问后他得到回应。

        兔子说：你想看兔耳男吗？

        庄鹤默：“你觉得我跟你一样变态吗？”

        “我不是变态，”舍不得跟庄鹤斗嘴，一向灭天灭地的兔子难得低落声音，“我长得跟你不一样。”

        早已有了前几个世界的经验，哪怕兔子化形后是人身兔头庄鹤也能接受。他温柔但不容拒绝地移开兔子覆盖在眼上的手，转身对上一双堪称虚无的纯黑瞳孔。

        仿佛万物诞生开始，这双眼睛便安静注视世间一切，里面包揽无数星转斗移与山川河海。庄鹤无法形容被男人安静注视的感觉，像从很远的曾经便被他注意到至今。

        见面前青年不语，牧淞云别过头不愿跟他对视：“很可怕吧。”

        意识到兔子的敏感，他抬手抱住男人的脖颈，微微垫脚将人拉下靠在自己肩膀：“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黑色。”

        “是吗？”

        语气还是小心翼翼与低落，可在庄鹤看不到的角度，兔子眼中的黑暗不再无害，面容逐渐变得鬼魅。

        “那庄鹤永远陪着我好不好？”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引诱，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察觉小世界异样，系统赶紧切进去呼唤眼神开始涣散的庄鹤，奈何早已察觉磁场波动异样的兔子硬生生扭曲了系统进入的途径，世界意识弹出外来智能体。

        【宿主！】

        系统将电流接入庄鹤大脑，试图短暂性唤起他的意识，可在兔子的镇压下只停留半秒时间便无影无踪。

        【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他】

        上百个紧急撤离指令同时涌入这个小世界，两股力量相冲时击碎系统好不容易建立的隔离墙，顾不得维护其它震荡的小世界，系统看向正在接入数据的神明。

        “您这是做什么！”

        光团膨胀到数百倍挡住祂的去路，系统说什么都不肯从传输口移开身子：“您不能去，您要是被夺去了神志，这上万个小世界都会是他的屠杀场。”

        视线从庄鹤昏迷的脸移到系统身上，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来到这个空间时你便在了。”

        不知道祂要说什么，系统灭吭声。

        “所以你肯定知道，我失去的记忆都变成碎片飘落在各个小世界，”祂接入动物世界的数据准备跳跃，不稳定的磁场令祂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空缺，“这个世界的碎片已经延伸出自己的意识。”

        “如果失败了，宿主怎么办啊？”系统干瘪的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您和宿主都走过这么多小世界，如果被奇怪的意识吞噬”

        祂没吭声，对接数据后朝系统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帮我告诉他，能成为他的猫陪伴这一生，我已经很知足了。”话音刚落，祂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光片，尽数被黑洞吞噬。

        系统不敢耽误，将原本的任务改成最低要求的平安脱离，把能加的数据都给了象征祂的白点。

        “我才不说呢，”它一边努力弹跳身体一边快速调离数据，“神明不会死，但你忍心看宿主因你进入无限轮回世界吗？以后约会都只能在中转站。”

        看着快到底的任务条，系统身子跳成了残影：“哇呜呜你们还真是对我冰心冷肺的臭情侣！”

        又是一天清晨，窗户结了冰花，庄鹤起床套上饲养员的棉衣准备开始新的劳作。

        他像往常一样将昨晚未写完的工作日志补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选择当天写完。或许会有疑惑，但庄鹤只会进行重复而又简单的动作，甚至不去想为什么整栋胶囊公寓只有他孤身一人。

        出门拐上二楼餐厅，庄鹤取出酸奶与巧克力棒在角落坐下，他面无表情撕开包装往嘴里塞。放餐盘时看到整整齐齐摆在取餐区的肉饼，庄鹤依旧对它们毫无食欲。

        公寓面前的森林极静，静到令庄鹤以为这里除了树木没有其他生命。路尽头是一排蓝白色的巡逻车，只有为首的车整洁如新，其余都布满厚厚的蜘蛛网。

        他沉默着发动巡逻车，慢慢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如果此时有人从高空俯瞰，会发现整个园区只有庄鹤一个人类，甚至连只动物的影子都没有。

        动物园里没有动物，只有空旷到无边无际的场地。

        车辆最终停在近百米宽的巨型水池边，蓝到有些发黑的水池见不到湖底，庄鹤下车坐在岸边，盯住湖底密密麻麻的人头骷髅出神。

        那些宛若鹅卵石的头骨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棱角，无数水草从眼窝与牙缝中伸出静静直立在水中，整个湖面如镜般平整不见一丝涟漪。

        这里静的就像空城。

        脚趾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磨耳，来人似乎并没有刻意收敛力度，站在庄鹤背后不动。

        庄鹤没有回头，他不想见到这个性格古怪的家伙，总是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不见回应，兔子也不恼，他已经将庄鹤困在这个世界，这里面只有他跟他。

        “怎么今天也是停在这里呀？”兔子蹲下，偏头去看神情木然的青年。虽然他更喜欢之前不受控制还有点坏心眼的庄鹤，但能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人也心满意足。

        终于将这个世界意识掌握在手里，兔子欣喜若狂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庆祝，青年只会抱着那堆苜蓿草料一动不动。他费力好大力气才将园区所有的动物都放到伊甸园，这才能和庄鹤单独待在一起。

        虽然庄鹤从来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兔子凑到庄鹤脖颈，呼吸其散发出的味道，眼神逐渐迷离，“为什么对那些动物能这么温柔，但不会正眼看我？”

        兔子得不到回应托着下巴坐回原地，看庄鹤凝视的地方：“都是一些骷髅架子，你喜欢它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青年总算起身，在兔子惊讶的注视下从巡逻车后座掏出木炭，摆在一起点燃。

        火光跳动，暖意从面前渐渐扩散，可兔子却极其厌恶这种温度，立马退到三米开外。虽然他掌握小世界的意识，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里的天气束手无策。

        他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一时间湖边只有木头烧裂后的爆破声。不知过了多久，低着头的青年抬眼，面无表情看着兔子离开的方向。

        自从世界被兔子封死，庄鹤清醒的时间极短，有时是一分钟，有时是几秒钟，像今天近乎十分钟的时长隐隐透露出不正常。

        “任务宿主庄鹤，第四百零三次呼唤系统，请求脱离世界，完毕。”

        只要庄鹤清醒时都会在脑海里过一遍这句话，期盼能连接上杳无音信的系统。不出他所料，这次也失败了。眼前火光越来越黯，连带周围的热意也渐渐褪去，身后又响起沙沙脚步声，庄鹤收敛了神情。

        来人不是兔子。

        庄鹤意识到这个问题控制不住想转身回头看，但在最后一秒又忍住了。之前兔子用这种方法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毫无意识，索性那次庄鹤清醒的时间极短，也便没有露出破绽。

        声音停在他身后不动了，空气中的味道令人联想到落下初雪的深冬，又像炎热夏日被暴雨洗刷过后的城市。

        人靠味道回忆过去，庄鹤没由得想起他遇到牧牧的傍晚，好像也是这个气息。

        一点点阳光，一点点温暖，还有一点点命中注定。

        世界意识还没有发现虚无状态，牧淞云转身猝不及防对上兔子的眼睛，尽管知道对方看不到，可他还是暂时屏住了呼吸。

        庄鹤就坐在岸边，兔子站在不远处面容浮现困惑：“按理说不应该是这种样子。”

        他不知道，但进来时检测过整个世界的牧淞云知道原因——庄鹤的大脑被暂时封闭了，只用短暂的清醒时间来认知这个世界是假的。

        岸边火堆熄灭，青年只能用余温取暖。兔子抬脚再次坐在他身边，眼睛盯住庄鹤温润的侧脸与微抿的唇。

        这时，牧淞云明白了世界意识并不是忽视虚无状态，而是兔子本身就是他分离出来的产物。

        对庄鹤最渴望的部分，最压抑的部分，最求而不得的部分，便组成了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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