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至死，方休

再次接到陈姝叶的电话时，赵钊很惊讶，他不觉得上次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后，她还会想去找程述也，可是如果不是他，她还会有什么理由给自己打电话呢。
  思忖再三，他走出了病房，接通了电话，“喂？”
  陈姝叶听到熟悉的声音，那端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颤，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程述也，他在哪里？”
  赵钊抬眼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语气波澜不惊，“不是说了么，他出国了，你能不能别在打扰——”
  “赵钊，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别骗我了好不好，我知道他没有出国，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他一面。”陈姝叶忽地打断她的话，带着哽咽的哭腔从电话那头传来。
  他握着手机沉默不语。
  电话里有断断续续的哭腔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了，他受伤了是不是，腿好不了也没关系，这些我都不在乎啊，我通通都不在意——”
  “可是他在乎。”赵钊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那边顿了一秒，用很轻很破碎的声音说到:“可是，你瞒不住的，你不告诉我，我就去你学校，去他的家，总有机会见面的。…我只想再见到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啊，求你了，赵钊，我真的求你…”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赵钊听着有些于心不忍，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嘉北市第一人民医院。”
  嘉北，原来就在嘉北，姜西无数次提起的故乡。
  陈姝叶买了最快去往嘉北市的列车，因为去的匆忙，全部只剩下站票，她站在车厢的出口处，沉默的望着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又想起了赵钊的话。
  赵钊说:“他在嘉北市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并且有强烈的自杀倾向了。”
  几个字落下，陈姝叶拿着手机都踉跄一下，一度震惊到失声。
  似乎是知道了她的震惊，赵钊继续开口，“其实，刚上大学那段时间，他就有过一次自杀行为，吃了过量安眠药。因为他觉得太苦了，又吃了你送的巧克力，幸运的是，巧克力让安眠药失效，他才活了下来。”
  他顿了一秒，喉结轻滚几下，“陈姝叶，当时是你的巧克力救了他。其实，到现在，巧克力早就过期了，当时你送了他五颗，吃药浪费了一颗，今年是你们分别的第四年，巧克力吃完了，他，好像也坚持不下去了。昨天是他的第二次自杀行为了，而这次也没有巧克力了。
  清明节的那次是他打算来见你的最后一次，也是他给自己选的忌日，可惜，不巧，被我跟着他发现了。当时他在嘉北没回学校，只是租了个小宾馆，我跟着他去了。
  现在去了医院洗胃，已经没事了，只是要好好休息就行了。可是，医生说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陈姝叶，我能救的了他这次，下次，下下次呢，谁来救他？如果你没有足够的信心留在他身边，就别去打扰他，行吗？他已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曾经那般鲜活的少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会选择自杀，她差点，就会失去他了。
  窗外的景色还在变换不停，陈姝叶看着风景，平静地落泪，眼泪无声的从眼角落下，她却没再伸手擦干净。有个来上厕所的小姑娘奇怪地看她一眼，“姐姐，你是不是站累，要不要你坐会儿我的位置？”
  她吸了吸鼻子，咬着唇瓣轻轻摇了摇头，慌乱地擦干净眼泪，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哭声。脚心的酸麻不断传来，从嘉北到A市要九个多小时，也不知道当时她的程述也有买到坐票吗？
  她到达A市的时候是早上十点了，她一夜未睡，此刻却觉得好像精神抖擞，她拿出气垫对着镜子轻轻补了补妆，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尽力让自己以最好的姿态去见他。
  穿过医院走廊的第三层时，她忽地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医院的公园里晒太阳，她的心跳忽地失重，脚步也不动了，这是第四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直面的，清晰的再次见到他。
  他，毫无保留的闯入她的视线。
  陈姝叶捂着唇，一手扶着栏杆，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目光却贪婪地怎么都不肯移开。
  嘉北市的四月还不算太热，阳光尽数打在少年的身上，皮肤有种病态的白，细碎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鼻梁高挺，眼睛自然地垂着，他安静地靠在凳子的椅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对面开的正灿烂的月季。
  他还是穿着最简单的白T，外面是一件水洗的蓝色衬衫，牛仔裤，一如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却好像又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郁哀愁。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位置，陈姝叶着急地转过身去。
  赵钊朝他挥了挥手，才转身看着面前的陈姝叶:“你也看见了，他现在状态很不好，意志也很消沉。你确定要做好一辈子耗在他身上的打算吗？你要知道，陪一个抑郁症患者走出阴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姝叶看了一眼赵钊，目光又贪恋地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她娓娓道来，语气很轻很轻，却向他诉说一个沉重的事实，“你知道为什么有小混混会找他吗？”
  “难道不是见义勇为，帮了一个哑巴小孩儿吗？”
  陈姝叶听到他的话，轻笑着摇摇头，果然，他对谁都瞒着。她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湿润，“不是的，事实上，是他替我扛下这了一切。四年前，是我在六中附近报了警，是我落下了学生证，是他们认错了人，也报复错了人，遭受这一切的本来是我啊，赵钊。”
  陈姝叶眼眶红红地看他，眸眶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说地那样平静又痛苦，“是我，赵钊，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去上A大的应该是他，有光明前途的也应该是他，活的耀眼的应该是他；而我才是那个高考落榜的人，我才是那个被捅的那个人，我才是最应该痛苦地活着的人啊。
  赵钊，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窃喜，因为我和他名字相似，我们一起值日，考试座位也靠得近，就连老师也经常叫错我们的名字，我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和他联系起来。可是，我后悔了，我无比痛恨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落下学生证，为什么他们会认错了人。
  四年了，是整整1000多个日夜啊，我都不敢想象他一个人是怎么走过那些孤独又漫长的岁月。他一定过得很不好受吧，这种落差之下，他又怎么会过得好呢。”
  她痛苦地说出被他刻意隐瞒的真相。
  那场高考，改变的是两个人的命运，是他们交换了人生，平凡自卑的女孩儿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天之骄子却从云端坠落。
  赵钊听到这些，说不震惊是假的，原来是这样的真相吗？他随后很轻地笑了下，像释怀又像是感慨。“陈姝叶，你知道吗？我其实是恨过你的，你知高考那天他为什么非要回家吗？”
  陈姝叶抬头看他一眼，眸光疑惑。
  赵钊轻扯下嘴角，继续开口:“他是为了回家拿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所以当我知道他因为这件事被捅伤的时候，我无法不怪你的。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一个小区，一个幼儿园到一个高中，他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兄弟了。
  当我知道因为这件事，他错过人生最重要的高考时，我很恨你，真的。可是后来，你送的那个巧克力救了他一次。你看，是命运吧，你们之间早就纠缠不清了，没有谁欠谁。我也看着他一次次偷偷跑去你的城市看你，只有那时候，我看到他才会露出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陈姝叶听到这些，忽然愣了一下，赵钊忽然万分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到:“所以，既然你决定了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他，我不要你对他的同情，或者自责，我只要你全心全意的爱他，你能保证做到不离开他吗？”
  陈姝叶点了点头，望着那个少年，小心翼翼又万分郑重:“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爱他，至死，方休。”
  好一个，至死方休。
  赵钊看她一眼，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希望你真的说到做到，如果他再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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