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将疑
如果说在听到这位面生的学姐的一番说辞之时，他在震惊中还夹杂着不少不确定的疑惑的话，当林郁剑赶到志宏楼遇上办公室里面的夏枫正当着其他老师和学生的面大肆评价着自己与侯静的种种，林郁剑才确信，梁美仪所言不虚。
“她那个分数，还能去哪儿？top2是没她位置了。我看她呀，就是天天跟国际部的人混，脑子给混傻了，到最后都不听我的，我说怎么着教了她三年，是真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候她这么叛逆，宁愿自毁前程。哎哟你们有谁还记得，那次她跟我吵得哟，当着全班都面为了那个林郁剑顶撞我她是不是觉得那个国际部就会因此高看她一眼？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连这点都不明白年轻人自以为是为爱付出小小年纪不谋前程，只晓得搞什么情情爱爱啦。我说女生真是太容易头脑发热，自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未来我有什么办法？”
林郁剑站在门口听了一段，最终还是因为难以忍受推门而入。
“夏老师，侯学姐也已经毕业了，您没必要一直揪着她不放在这儿诋毁她吧？她是当过您的学生，不是当过您的仇人。”
夏枫对于林郁剑的突然出现惊讶了一秒，但很快平静下来冷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学生侯静的小男朋友来为她''伸冤''了啊。什么学生仇人的，轮得到你来教育我了？这就是你们国际部培养出来的会顶撞老师的学生吗？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是她这次高考上七百了还是怎么？考差了还说不得了？你这么维护她维护得了她的前程吗？我看侯静也是糊涂，你林郁剑家世好是你的事，她以为攀上你这个高枝自己的未来也就有保障啦？也就你们小年轻把所谓的爱情当回事儿，等两天她被有的人踹了我看她找谁哭去——”
“夏老师！”林郁剑打断了夏枫的话，咬着牙说，“身为老师不该随便造谣吧？”
“哦，你拿老师的身份来压我？造谣？你说我造谣？你以为你是谁？我跟你说我不是你们国际部那些喜欢说好话的老师，如果你还要这样跟我讲话，那就带着你那没大没小的少爷脾气给我滚。”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不尊敬您的意思，但似乎一直以来咄咄逼人的都是您。我想解释清楚，第一，我和侯学姐并没有您说的那种关系，她也没做过您想象中的那些事儿，所以请您不要再传播诸如此类的言论；第二，我知道您对我有很大偏见，我无所谓但希望您不要总是借题发挥，挑起国际部与本部之间的矛盾。我们确实和本部走的路不太相同，但这不代表国际部的师生没有付出努力。学校只设立了一个学生会来统筹管理国际部和本部的学生活动不就是希望拉近彼此的距离协同发展吗？这说明学校也并不希望两者形同陌路或者对立吧。”
连一旁吃瓜的学生和老师都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林郁剑抗压能力真强，面对夏枫的一顿炮轰还能有礼有节地输出自己的想法。
夏枫却依旧瞪着林郁剑，在他整个说话期间都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林郁剑话音刚落她就立刻接了上来，
“你跟我在这儿打辩论呢……我冤枉你们啦？怎么敢谈恋爱不敢承认啊？放心，侯静都毕业了她恋爱我也管不着，至于你，你们国际部本来就不怎么管作风问题吧？你有什么好心虚的？”
“问题在于，”林郁剑确实有点失去耐心了，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侯学姐并没有恋爱。”
“你的意思是说我臆想你们恋爱啰？哎哎，大家可都搞清楚，不是我在这儿凭想象力捏造你们谈恋爱。是你们谈恋爱的事儿你们周围人早就都知道了，我是从学生口中亲耳听到的。你还在这里狡辩个什么劲儿呢？”
“学生？谁？谁又都知道了？完全不存在的事情怎么就都知道了？”林郁剑没想到这件事越理越乱，他思绪繁杂，难以冷静，失控地发出阵阵疑问。
夏枫支使旁边的一个学生，耳语几句，那学生很快走了出去。她抱着双臂，坐在转椅上，慢悠悠蹬着椅脚转了一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一会儿，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被领进门的这位同学身上。她个子小小的，整个人却昂首挺胸，背挺得尤为直。
“老师，吴洛神到了。”
是她。
在林郁剑望向她冷漠的眼神里，烦躁的感觉如跳跳糖一般在颅腔内迸裂开来。
她在这里干嘛？
在成人礼的那个下午，在他和侯静互道加油之后，与现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面孔，那时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在此刻林郁剑紧张又脆弱的神经上反复跳动。
“林郁剑，你好啊。我叫吴洛神。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我有话对你说。”
当时林郁剑还不知道，在这样普通的开场白之下，等到这个女孩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他对她的印象会有多么深刻。
“我关注你很久了，进校两年，我就知道了你两年。你知道吗？对我的很多同龄人来说，你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把话语转换为文字，会误以为这是告白的前奏。但如果像当事人一样领教了对方恶狠狠的语气、盛气凌人的眼神，只会感觉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但或许连你自己也不了解的一点的是，当然，有这种念头的人很少，但并不是说在这个学校里完全就不存在。我和这些人不用互相认识，也不用经过讨论，他们就会像我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同一个想法：
你真是高傲又可怜。”
那个成人礼的下午发生了很多事，每一件都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不论是和汤芝心乌龙一场的游戏，抑或与侯静学姐单独的告别，都远不及那个叫吴洛神的女生来得印象深刻。
并不是说这个女生日后会与林郁剑产生多深的渊源，只是她留下的那些话，将如鬼魅一般伴随林郁剑很久，很久。
面对开门见山的恶意和铺天盖地的指责，一开始林郁剑竭力保持着自己最大的风度，试图弄清楚其中是否有所误会。但很快那时候的他就像此时此刻的他一样醒悟，对方是有备而来。
“林郁剑就是在和侯静谈恋爱啊，成人礼那天下午我亲眼见他们俩单独在樟树林里说着什么”吴洛神微微仰头，语气理所当然。
夏枫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眼珠子从女生转回到林郁剑身上，“人证就在这里，怎么样？”
“可我们没有恋爱，我们只是在聊天。”林郁剑疲惫的声音里透露着无奈，却让想要找出破绽的人误以为这是心虚的表现。
“光明磊落如你，聊天怎么还偷摸着去樟树林聊天呢？”夏枫端起办公桌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与吴洛神相视一笑。
“大男人敢做不敢当，侯学姐知道得多难过呢。不过，林大少爷说不定只是玩玩而已所以才不想公之于众呢。”吴洛神看似在和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但音量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里的人听见。
“你们不要觉得我恨侯静，我是心痛，心痛她不争气啊。高考这么重要，她跟闹着玩儿一样。你们说她在想些什么呢？”夏枫唾沫横飞地向众人诉说着，眼神一转，上下打量着林郁剑，又侧过头去，话却冲着他来，“是，有的人家世好，他爹就是他的捷径，可侯静呀，那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你的捷径啊。”
“侯学姐和林同学确实家境差距太大了……”
“我没有她也没有”林郁剑知道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人真的在乎自己的辩解，也没有人真的关心侯静的感受。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们的议论中。
“寄生虫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林郁剑也不记得最后听见谁这么低声说了一句，或许是吴洛神，或许是别人，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志宏楼的事都传到国际部这边了，估计本部那边也传遍了吧。”
“操，那疯婆娘有病吧，干嘛跟你过不去，你今天没事吧。”
“怎么不叫上兄弟，人多欺负人少啊他们”
雨雾交织的傍晚，细雨在车窗上划出编制草席的印痕。林郁剑没有回复胡宇的消息，只望着窗外发呆，失神的程度连司机也感觉到了。没胃口的他已经想好了借口不吃晚饭，就说自己困了然后避开所有人头也不回地上楼。
可以说如他所愿，也可以说很可惜，路过餐厅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父亲一定是在公司，小妈不知所踪，情理之中。他不需要任何借口和理由，轻而易举地独自上了楼，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随便说句什么房子里都会传来回声，但林郁剑喉咙发酸，开不了口。
他在房间沙发坐了半个钟头，突然意识到如果有谁能对他说点什么把他拉出情绪的沼泽就好了，他盯着手机屏幕，想，谁都可以，胡宇、孔柠柠，或者侯学姐，拜托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一切吧。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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