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将疑
按响门铃的那一刻林郁剑都还不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宣里路83号，仔细一想才觉得奇怪，居然已经有四年没来过这里了。但却从未觉得这间房陌生，好像昨天还从这扇门出去，跟妈招手说自己上学去了。窗台上还是摆着几盆多肉和仙人掌，不知道更迭了几代。对应的窗台内侧，角落里一定还是放着羽毛球和网球拍子，而乒乓球拍则放置在一旁柜子的顶部。有时候一个人在家，总喜欢对着窗台这面墙打乒乓球，老是把球打出窗台，又懒得去捡。窗台下的花坛里现在也应该还埋着不少胖球尸体。
没等到目光在花坛的土壤中找到想要的答案，门就这样打开了。
持续两秒钟的寂静是为双方眼神中的惊异所拜。
“你怎么来了，阿郁？你爸爸知道吗？”
“妈，爸今天。婚礼。”
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母亲，快一年没见，但林郁剑分辨不出，她和上一次见面有没有变化。只是的确和录像里那个古怪活泼的女孩不是一种语气和姿态了。和爸爸一样。也许成熟的中年人就是这样。
谁也没有问候谁。不知道隔了这么久才见面，是问候一句比较奇怪还是一句也不问候比较奇怪。
“我知道。所以你不是该在现场吗？怎么跑过来了？”
“我就是”
林郁剑说不出口。王钰云握着门把手。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
透过门缝看去，屋内的装潢没变，只是天花板多了几道裂纹，家具们也摆在老地方。墙上的挂钟还是初中的林郁剑选的没有数字的搞怪版。
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可为什么，从出现在这里起自己就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沉默的现在，这种奇怪的不适感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大。
看着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握着门把的母亲，林郁剑突然反应了过来。
“我可以进去坐一下吗？”
这个对自己来说如此熟悉的地方，对它来说自己已经陌生得像一位客人了吗？
“阿郁，你先说清楚你怎么来了，现在这个时间过来你爸爸知道吗？”
母亲却没有松开门把手。
原来连客人都不如。至少客人不会被拒之门外。
“妈！爸和那个后妈就在馥圣办婚礼，现在，爸真的再婚了——”
林郁剑忍无可忍地嚷嚷了起来，却被母亲身后出现的新面孔打断。
“怎么了这是？”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陌生男人踏着拖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王钰云平稳的面色上终于出现了波澜。
“这是——”
“好了。”
林郁剑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注意到玄关的男士皮鞋。如果早看到了，也不至于现在在这儿犯傻。谁他妈看一眼现在这个局面不得骂一句自己傻逼。怪不得母亲一直守在门口不让自己进去。他看了眼那个男人，又看了眼母亲，迅速挤出一个笑容之后转身就走。
他不想听，他不想再听母亲介绍一遍自己的新男友，就像在酒会上他不想听父亲介绍汤芝心一样。
确实，他是掩耳盗铃的贼，以为只要不承认父母已经不是录像里的那对璧人，就可以偷偷截留住上一段婚姻中的美好。而现实是，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而自作多情追忆往昔的只有自己。
这真是太他妈尴尬了不是吗？
林郁剑在路上跑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可以再成熟一点？
宣里路周围的街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老旧，仿佛被城市规划部门遗忘了一般，一成不变，凹凸不平的路面却承载着林郁剑记忆里的旧时光。
被十字路口阻碍住步伐，回忆无比流畅地涌来。这个街口过去常常有卖糖画的老爷爷，每周五爸妈共同来接自己放学回家时路过这里总会央求他们转一次糖画。自己总想转到自己的属相，可惜成功的次数寥寥。
妈妈总说我们林郁剑怎么就这么想要一只羊呢？林郁剑没转到想要的糖画就会生闷气不回应，一边生闷气一边还是要把自己转出来的动物吃掉，腮帮子鼓得大大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没转到小羊的气恼更多，抑或是融化的甜蜜糖浆更多。
有次妈妈偷偷告诉林郁剑，既然你这么喜欢小羊，妈妈给你生个小羊好不好，如果是妹妹呢就叫林郁金，就像郁金花一样。如果是弟弟呢。然后妈妈就不继续说了，只说不会是弟弟，因为没给弟弟准备好名字。
于是林郁剑就提前开始准备，平时一定会花光零花钱的他学着把零花钱都储存起来，糖画也不转了，想等妹妹来了之后给她买她想要的东西。林郁剑有一本珍藏的海洋生物画册，但是想到妹妹要是没有一定会不开心，于是买了一个素描本把画册的动物植物统统都临摹了一遍。想到自己到时候可以教妹妹这些海洋生物都叫什么名字，他觉得无比骄傲，还细心地在名字上标注好了拼音。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十二岁的那一年，等待他的不是他那叫作林郁金的妹妹，而是父母之间那一场决绝的离婚。
四年了，父母离婚已经四年了，切切实实走到现在的这一刻，被现实一记重拳击中之后又被扼住喉咙拎起来的这一刻，林郁剑才不得不承认，父母确实已经离婚了。并且，再没有复婚的可能了。
后来回忆这一天发生的事，林郁剑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馥圣，是打车还是走回去的。如果是打车，为什么脑海里有自己一直走在街上的画面，路上还遇到个叫自己“叔叔”的小孩；如果是走路，那么远的距离他步行回去怎么还赶得上晚宴。
那天下午的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顺序早已紊乱。是不是因为那天在晚宴上他偷偷喝了酒才会这样，但如果喝了酒，为什么那晚汤芝心和他对话的画面他却记得那样清晰。
他记得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开灯，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自己躺在床上，汤芝心在沙发上。前因后果都不太清楚了，唯独这个场景里的某些对话他还记得。
“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
“承认会让你好受些吗？那我承认。”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讨厌你。”
“你不用装得这么这么友善，我受不了。”
“你希望我哪样？”
“”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是讨厌我这个人，还是讨厌后妈？”
“有什么区别吗？你现在不就是我的小妈？”
“在于你究竟在乎的是什么。”
“”
“其实很容易看出来不是吗，你越讨厌我，越说明你喜欢你妈妈，你在乎的是她对吧？你觉得有我在这儿她就不会回来了，所以你——”
“好了别说了。”
“父母离婚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影响肯定很大。只是你总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你更喜欢你妈妈一些吧。我猜的。”
“哦。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没跟你妈妈一起生活呢？唉对不起，不该问的。”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这一点又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把我的心理考虑得明明白白的吗，我是个受父母离婚打击一蹶不振，把这种打击转移到你身上来的''小孩儿''，我这个年龄，还在为父母离婚而难过，很幼稚对吧，连你都察觉到我的可笑了对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为什么没跟我妈一起，我妈需要我吗？就像我爸一样，大家都是有新生活的人，而我只是个旧产物。您刚刚新婚，前程似锦，怎么会理解我的心情呢？也不必假惺惺装作理解。”
林郁剑记得当时他说完这番话时汤芝心脸上的表情。那种震惊中混杂着不理解的失落。如果那也是假的，那么世界上应该没有比她更擅长伪装的人。
“我不理解？”汤芝心的语气像是听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玩笑一样，很快又冷静下来，“可能是我不理解，我的确不太理解。对，我没经历过父母离婚。”
林郁剑当时以为这是汤芝心在嘲讽他，但紧接着他听到对方说，
“我没有爸爸，我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爸什么样。父母离婚是什么感觉，我活到现在活了22年确实不太清楚。”
这下轮到林郁剑无话可说。
“我说这话不是在讽刺你。我对我爸确实没有感情，一个不存在的人，你能对他产生什么感情呢？所以我也不痛苦，因为很早接受了没有父亲的事实。
而你是先和你爸妈相处了很多年之后，他们才离婚，先有了感情再割裂，所以会感到痛苦也是理所当然。
你说，按这个道理，岂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感情上更轻松？”
说到最后，林郁剑已经不太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又听她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今天心情很糟，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别老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
如果你爱你妈妈，直接去告诉她这点不就好了吗。我来并不是为了取代你妈妈的位置。虽然你现在是和你爸生活在一起，你爸在抚养你，但父母离婚，不代表孩子也必须和某一方断绝联系吧？”
汤芝心言辞恳切，可越是这样，林郁剑却越是情绪低落。他想起以前自己对汤芝心种种作为，又想起今天下午和妈妈见面。为什么会是这副局面？为什么自己一直欺辱的人现在在这里劝慰自己，为什么自己一直想念的人下午却连门都不让自己进？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在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不想联系对方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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