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生石
一个时辰后。
脸色苍白如纸的林藏樾迈出药铺，浑身虚到随走随跪，她伏在门框上擦擦额头上冷汗，对身后的寒昭烬与司野坚强道：“走。”
林小胖像匹小马一样轻快跑过来，竖直站起扒住林藏樾的腿，期待地示意宝贝要被抱着走。
林藏樾觉得这只妈宝猫真是一点没有贴心小棉袄的自觉：“你多重你心里没点数么？为娘现在像是能抱得动你的样子么？”
林小胖不服，它觉得自己的娘明明最近变得力拔山兮气盖世，别说抱自己走路，就算那群恶狗岭熊一样的黑犬隔着几丈远看到林藏樾，都只能四下逃窜或原地装死才能逃过一劫。又怎会被人扎了几针又睡了一大觉就弱成这个熊样？
休想骗小猫。
司野阎王：“……要不姑姑再歇一歇？”
“不必。”林藏樾抬手否决司野的提议，“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这么一条与他有关的线索，怎么能让你再等。”
场面僵持住，三人皆沉默不语，唯有林小胖执着地想要抱抱，大有沿着林藏樾的腿直接蹿上去的打算。
林藏樾无奈叹气，伸出手弯下腰正要抱起便宜儿子，一双青白的手抢先一步一把捞起林小胖。
寒昭烬把猫塞到司野阎王怀里，又走回林藏樾面前，转过身的同时拉起她的手臂——
司野阎王感到肩膀一沉：“……”
林藏樾感到身体一轻：“……”
林小胖自觉蹿上司野的肩膀扒好，而寒昭烬把林藏樾稳稳背了起来。
司野把细雨褪去血色，如今门外俨然变成清丝生轻烟的江南，凉风习习拂面中，寒昭烬把伞递给背上猝不及防被吓懵的人：“走。”
林藏樾手忙脚乱地把伞撑在她和寒昭烬头顶，在细密雨声中，走入茫茫烟雨。
林小胖不满地一爪子拍在楞在原地的司野阎王脑袋上。
司野阎王如梦初醒，从门后找出一把许久没有撑开过的旧伞，扛着猫跟了出去。并且非常识趣地快步走到林藏樾和寒昭烬前头，转眼间甩出他们很远，用实际行动保证自己和林小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林藏樾趴在寒昭烬有些单薄的宽阔脊背上，老实呆着也不是，直接跳下去也不行。她一再地挺直自己的腰，保持虽然被背着但我一定要离你最远的距离，别扭地微微调整自己的姿势，一来二去间，险些扒着鬼帝一起摔倒。
“别乱动。”寒昭烬停下脚步，双臂固定好林藏樾的膝弯，把她往自己背上送了送。
林藏樾生怕自己害得两人再次在摔倒的边缘试探，扶住寒昭烬的肩膀不再轻举妄动。
伞下一方天地如同隔绝世间纷扰，细雨随着风的方向时急时缓打落在伞面上。林藏樾听着寒昭烬轻稳均匀的呼吸，感到心跳不听使唤漏去好几拍。
她皱起眉头，鄙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寒昭烬整整躲了自己两个月，现在总算主动送上门，难道不应该趁现在把心里所有的疑惑一口气问出来么？
林藏樾开口唤了一声：“陛下。”
“嗯。”寒昭烬的声音很低沉。
或许是来地府这些时日经历的太多惊险都阴差阳错地被他救起，林藏樾听到这声低沉反倒感觉心安。
林藏樾：“三生石离这里多远？”
寒昭烬：“出了野鬼村向东，恶狗岭后山有条只有司野知道的小路，他今日心急，或许会带我们走那一条。”
林藏樾点点头，问出这些日子心里的疑问：“小野是掌鬼门关的阎王，如果那个人已轮回多次，为何他不直接识魂寻人？”
林藏樾从未听过寒昭烬像说故事一般对她说话，他的声音若卸去冰冷，实在很好听：“司野被召入地府为吏前血孽太深，天道降罚，地府人间，六界幽幽，司野阎王永世不能与他重逢。而且…是司野杀了那个人。”
林藏樾震惊：“司野杀了他？为什么？”
“他是心甘情愿被司野杀死的。”寒昭烬微微侧过脸，“司野阎王身为十殿阎王之一，怎可能无法识魂？但天罚在前，且司野自责太甚，入地府前即立下断缘诀，故数百年来他只能寻到与他有过关系的魂魄，却再无法找到那个人。”
林藏樾明白了：“小野第一次见到我时直接拒绝医治，便是因为我与他无关？”
“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让司野救你的。”
“靠做笑靥代餐自救，我怕是头一个。”林藏樾轻笑出声，“最初几回施针时实在是别扭，一度以为自己靠卖笑救身。”
寒昭烬鼻息间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快的笑意，林藏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她突然认真起来。
“嗯？”
“是陛下说动了司野阎王，所以他才会救我。”林藏樾可以拉扯试探，装糊涂继续在原地等待，可是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来野鬼村，是陛下护我过金鸡山恶狗岭，司野告诉我你在药铺阁楼上的事之后，这些天你一直都等在药铺外面。”
有。寒昭烬身体一僵，停住脚步。
他们已经踏出野鬼村，眼前的雨幕潇潇被山石黑红的陡峭山岭替代，司野阎王肩扛大胖橘的清瘦身形远远拐了个弯，消失在看似没有路的山间。
“神应极灵，司野果然已将你的神脉尽数打通。”寒昭烬快步跟住司野阎王的脚步，“冥界远比你想象的更要凶险万分，若你自己不能护住自己，若有一日本座不在了该如何？”
“小野妙手回春，我神力已恢复，过几日就可去解影峰。”林藏樾看着他的侧脸追问，眸光清明又坚定，一分闪避犹豫也无，“可陛下又是因何，连司野阎王都说救不了你？”
寒昭烬箍住林藏樾膝弯的手臂紧了紧，落寞道：“本座…不记得缘由了。”
林藏樾悄悄紧了紧自己环住寒昭烬的手臂。
恶狗岭后山的小道极窄，不知是谁在山腹挖通了一条阴暗逼仄的小道，只有一人半宽，凹凸不平的石壁散发着冷腥的气味，山道低矮，林藏樾不得不靠得离寒昭烬更近几分。司野阎王走在他们前面，沿路在石壁挂着神力凝起的光团，道间忽明忽暗，并不诡异可怖，但在视线受阻时，总能比平时少几分戒备，多几分真心。
“我好多了。”林藏樾看寒昭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实在费劲，“能…能自己…”
寒昭烬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转移话题：“李三太子昨日又来了？”
想到每隔几天就上门赖着的李三太子，林藏樾无语又无奈：“三太子说，白泽圣神又把他轰出门了，问我的《三少爷营业手册》续本写得怎么样，他好借口再去妖世找圣神。”
寒昭烬低笑两声：“白泽圣神品性大度温柔，六界皆知。能让圣神轰出门，三太子恐怕是第一个。”
“陛下。”林藏樾的声音骤然提高几分，在山道中回音不绝。
寒昭烬一个冷不防，以为出了什么事，剑眉警觉皱紧：“怎么？”
“原来你会笑啊？”林藏樾看寒昭烬被自己套路住，忍不住发出一串清脆笑声。
“林藏樾！”寒昭烬恼羞成怒。
林藏樾的眼睛又笑成眉眼弯弯小狐狸：“不要生气嘛，陛下背着我一路劳累，开个玩笑解解闷。”
寒昭烬的声音闷闷的：“第三本话本写得是谁？”
“黑白无常。”林藏樾答道，“世间众生殒命之时，皆由黑白无常勾魂引路，这么好的六界群众基础当然要好好利用。且因无常勾魂，被世人认为不详，可怜巴巴没人供奉，连点额外功德都赚不了，说不定这回还能帮他们扭转一把形象呢。”
“你的脑子倒是机灵。”寒昭烬在林藏樾看不见的暗处轻挑眉尾。
林藏樾把脑袋向前探，想看看寒昭烬此刻的神色：“陛下这是在夸我？”
“下一本呢？”寒昭烬没给她机会。
“现在还没想好下一本该写什么。”林藏樾发愁，“第三本话本发售后，六界论坛会再入驻一大批用户，这些日子我总往野鬼村跑，论坛维护落下不少。而且若是真的写《三少爷营业手册》续本，岂不是便宜了李三太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间，山道忽得一转，光亮猛然自尽头涌入，眼睛适应了黑暗，猛地被光亮一照难免阖目皱眉。
终于走出恶狗岭山道，林藏樾从寒昭烬背下跳下来，看到司野阎王把林小胖抱在怀中，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立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石。巨石朝南的一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上头空无一物。
司野阎王的神情略有惶恐，嘴唇颤抖着，似乎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能把林小胖送到三生石前。
“小野。”林藏樾轻唤了一声，看到司野阎王转过脸时，她鼓励地对他点点头。
寒昭烬站在林藏樾身侧，漆黑桃花眸看向他，微微扬起下巴。
司野阎王深吸一口气，长指在林小胖后脑勺轻挠几下，快步走上前把猫放在三生石前，然后退了回来。
林小胖一脸不明所以，左顾右盼，在林藏樾的眼神威胁下直视面前这块奇怪的青绿巨石。
空无一物的三生石面上忽然扬起轻雾，雾气很快散去，徐徐出现一块白熊皮所制的暖席，洁白厚软的暖席上立着四个绛色桌子腿，左摇右晃。
是林小胖的视角。
林藏樾双手紧张地交握。
视线突然轻巧上移，香炉袅袅生烟，细细狼毫在画布上走笔如蛇，勾画着一个人的五官。就在这时，清亮声音传过来。
“你这狸奴什么时候进来的？”是在对前世的林小胖说。
视线再次上移，出现了一张俊秀甜蜜的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翘。
司野阎王瞪大修狭双目，眼眶很快变得殷红。
三生石上的男人被狸奴的模样逗得心中悠乐，笑得更是开心，脸颊梨涡醉人不已，轻声问道：“你认识画上的人吗？”
“可这是谁呢？”他接着喃喃自语，似乎极为不解，“我不认得他，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呢？”
“喵呜~”男人的笑靥占据了视线，林藏樾发现自己与他确实有几分神似。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道：“大汗，有使者来访。”
男人闻言放下猫，起身离开。
视线停留在他未画完的画上，俨然是司野阎王年轻的面容。雪白猫爪踏入浓墨，又极快缩回，在画上留下几朵墨色的梅花。
轻雾再起，重新变得空无一物的三生石外，司野阎王跪跌在地上，埋着头，肩膀剧烈耸动着，无声地痛哭流涕。
林藏樾抿紧嘴唇，流光杏眸热泪满怀，她走上前：“你想找到他么？”
司野泣不成声：“是我杀了他，天道不容我再见他，我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林藏樾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小野，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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