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本姑姑要追他
六界众生万万没想到，当自己还沉浸在孤独灿烂的黑白无常相爱相杀的小甜饼中时，孟婆的第四本话本忽然横空出世。
这本话本写了天家豢养的狼犬刺客与敌国质子的故事。
刺客从六岁起因天资过人被带入宫中训为天家死侍，双手沾染鲜血无数。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接到命令护敌国世子入本朝为质。
风雨潇潇的修茂竹林中，杀尽另一股势力派来的二十余个杀手后，他用刀锋挑起始终未出一声的车辇素帘。十年来刀锋舔血九死一生的阴渠人生里，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甜蜜笑颜，如同滂沱不绝的大雨一般，洗去刀刃和心间所有污血。
宿命从不能免俗，亦无法逃脱。
沉默寡言的刺客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质子所居的冷清小院。他毫无感触地了结一个个或跪地求饶或心灰意冷的性命后，都会细心洗净双手，浣去呛鼻血腥气，心中只记挂着去东街铺子为世子买一盒新出炉的花色点心。
而世子在本朝凶险从不间断，几次险些命丧他人之手，都被刺客暗暗救下。但他无论经过多少劫难，总能在结束后展露如初笑颜，眉眼弯弯，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像什么都未在乎过。
冬日里刺客拿出不多的俸禄买来炭火暖炉，坐在世子对面静静看他画画。炎夏中，他费力搬来冰块瓜果，偶尔还会悄悄夹带一支半开未放的绿莲，沉默不语地插在自己削成的木瓶里放在世子桌前。落叶与繁花装点的窗棂前，刺客曾经万分煞风景地磨砺短刀长剑，但世子不介意，他觉得这杀人如麻的刺客修狭含水的双目，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幼犬。
转眼三年过去，本朝终于要出兵世子母国，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攻伐却遭遇疯狂阻击。
接到本朝派出的暗杀世子父母与胞妹那一刻，刺客先是拒绝，他不是没见过世子房中敌国王后亲自缝就的数十件寝衣，也不是没听过世子时时奏起的母国弦乐。但死侍首领让人带出世子，拿出两把淬毒长剑，一把架在世子颈间，另一把扔在刺客脚边，谁死谁活，由刺客决定。
他沾了满身与世子同脉的鲜血。
跌跌撞撞回到那个本该无人的破旧小院，是想道歉么？刺客不知道，他只跪倒在地，无声地将短刀逼近心脏，觉得自己如此腥臭丑陋。
无妨，只要世子活着，他为了世子，谁都可以杀，包括自己。
可是门开了，失魂落魄的世子看到他后近乎疯狂地跑过来，双手硬是生生掰着刀锋调转方向，没有任何征兆地割破了自己喉咙。
刺客傻了，徒劳地用手去堵住世子的伤口，他曾虔诚亲吻过无数回的修长脖颈此刻血如泉涌，染得他的双目也变成了红色。
刺客发出兽一般的哀吼。
他紧紧盯住世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心疼，还有再无法继续的爱意，世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只用气声唤出一声“阿野”后，最后一丝光采泯灭。只留年轻的刺客紧抱爱人冰凉的躯体，在血泊中失声痛哭，血泪横流。
后来……后来刺客应天道之名，成了地府的司野阎王。天道怒其血债无数，罚司野阎王自立断缘诀，从此六界荒芜，轮回万世，曾经笨拙捧出全部真心的刺客与笑靥醉人的世子再无重逢之时。
司野阎王守在野鬼村，数百年来盼着能与世子或世子轮回转世有过交集的魂魄。但那句沉重的“对不起”，那个人终究无法听见了。
话本一出，六界集体被虐傻，论坛里涌入十数万用户，整整哭了十天十夜。司野世子的词条讨论热度直冲天际，每日都有数千层楼高，一时压下了龙魃、三太子白泽、无常三对cp的流量。
不眠不休写了二十几日的林藏樾不得不从睡梦中爬起来，每日亲自盯在论坛前，生怕出什么乱子。
“我为司野阎王爆哭三千遍！”
“楼上到底怎么想的，最可怜的应该是世子！”
“世子还能轮回，喝了孟婆汤一了百了，司野阎王只能永世抱着害死世子的悲痛留在地府，一面都不能再遇见。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呜呜呜……”
“司野阎王前世杀世子家人是为了保护世子的性命，他准备好以命谢罪，家人们，谁懂？谁懂啊！”
“我要去为司野阎王奉功德！”
“世子死前想对司野阎王说什么？到底想说什么？一人血书求孟婆大人告诉我！”
“六界的姐妹，有谁见过司野阎王么？”
“大胆发言，我曾经机缘巧合远远瞄过一眼，长得又帅又吓人，是那种下一刻随时抽出阴铁短刀要人性命的模样，但仍然想嫁，谢谢。”
“我看楼上想pi吃，司野是世子的！”
“这本话本封面没有标禁止上升真人诶，难道说……”
“六界急寻世子转世，你的阿野想跟你说对不起！”
“顶楼上！”
“寻世子！”
“顶！”
“……”
林藏樾盯了一个半时辰，看事情如自己所愿顺利发展，悄悄把六界急寻世子那条置顶加精后，开始专心优化自己的六界论坛系统。
除了将论坛按照话本分讨论区，进入讨论区后按主cp、副cp、副副cp、拉郎cp和悄声磕鬼船等主题再分类之外，林藏樾还用神决加固了用户身份保密，挂出公告声明但凡有一个用户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扰乱六界秩序的，孟婆汤在半刻内直接送到嘴边请你喝下。
今日恰巧描骨坊闭店，漓九和蓝挽苏都呆在孟婆庄里，漓九在分级处理违规发言用户，蓝挽苏面前摆着六个大算盘算账，而来串门的曲敬谣躺在藤椅上捧着自己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论坛里悠闲逛着。
阿弥匆匆提着两大壶凉茶走进来：“喝点凉茶歇一歇，这几天都熬上火了。”
“涨工资！”林藏樾素手豪迈一挥，“全部翻倍涨！”
蓝挽苏从账簿里抬起头，用被打扰到所以有些不爽的眼神表示“谢谢姑姑”，随后又把头埋回去。漓九则怒火高涨地封住一个口吐芬芳的用户发言权限，无暇顾及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加薪。
唯有正在倒凉茶的阿弥接话：“姑姑，再涨下去，我和漓九的魂债再过不多时就还完了，我们暂时还不想走呢。”
曲敬谣从论坛里抬眼：“别说你们，司野阎王最近功德暴涨，我每天翻开他的功德簿都觉得是不是算错了，再过些时日，他也能投胎了。”
林藏樾摇头：“小野不会走的，他舍不得忘记世子。”
曲敬谣：“林小胖的前世遇到的可汗不就还记得司野阎王的模样么？总有几种前世的记忆是孟婆汤消不掉的。”
“记得模样与记得前世是不一样。世子轮回后，或许能因为羁绊太深而记得小野的模样，但是到底不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或者经历一场幻境，没人会把梦境当真。”
林藏樾说完之后，突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如果世子能因前世记得司野的模样，那自己之前做的梦和在映魂湖里看到的幻境……
林小胖就在这时跳上了林藏樾的桌上，眨巴眨巴圆圆的猫眼。
曲敬谣：“当初救回林小胖的时候，谁能想到它还能与司野阎王有这么一段缘分呢。”
“养猫千日，总能用猫一时。”林藏樾把自己从走神里拉回来，伸出手指挠挠林小胖的下巴，“司野阎王不贪心，只是想对世子说一句对不起，若是能借话本帮他了此心愿，也算林小胖的功德一件。”
自从知道林小胖的前世是世子轮回所养的狸奴后，司野阎王总想多与猫呆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但他沉默寡言惯了，极少开口，林藏樾猜到他的心思，日日带猫去野鬼村药铺写话本。
这些日子话本写完开始忙之后往六界售卖之事，林藏樾便无暇再往野鬼村去。司野阎王生性孤僻，与旁人皆无来往，于是送猫给司野阎王这件事就交给了——
刚好在此时走进来的冥帝寒昭烬。
漓九与蓝挽苏“砰”得一声站起身，阿弥把茶壶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身上，曲敬谣惊得从竹藤椅上坐直。
寒昭烬脚步尴尬地一顿，装作无比自然颔首，算是跟一屋子鬼打过了招呼，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到林藏樾和林小胖面前。
林小胖不满：“喵呜~”
林藏樾耐心劝导：“去吧，你不喜欢小野磨刀的样子吗？”
林小胖耳朵塌下来：“呜……”
没有猫会喜欢，谢谢亲妈。
林藏樾继续做猫的思想工作：“小野那里还有很多绳子给你玩儿，那个药格你还记得么？很高那个，说不定可以蹿上去看看。”
寒昭烬忽然开口：“今日你可以在金鸡山扑鸡。”
鬼帝冷着一张阴郁的脸竟说出这样的话，包括林藏樾在内的所有鬼全都震惊了。
但林小胖听到后很开心，三两下蹿上寒昭烬的肩膀，鬼帝和猫在一屋子鬼的注视下，再次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大家沉默许久，一时不知该把这画面刻进脑海里投胎都带着走，还是尽快忘记以防半夜做诡异惊梦。
恰巧这时描骨坊的小鬼跑过来说新一批话本加印好了，请蓝掌柜点数后好送去司曹殿，五界城隍庙全都在喊着要补货，阿弥与漓九便跟着一同去了。
孟婆庄里只剩林藏樾与曲敬谣两个人。
曲敬谣走过来一把抓住林藏樾的手腕：“求求你，告诉我刚刚寒昭烬来过其实是我的幻觉。”
林藏樾又笑出狐狸眼：“全地府最好的司吏大人，在下有一事请教。”
曲敬谣看着怀揣八百个心眼儿的林藏樾，谨慎道：“你问，我尽量答。”
林藏樾循循善诱：“司吏大人在地府这么多年，可曾听说过鬼帝有心仪之人…或者之鬼之妖之神仙？”
“应该……没有？”曲敬谣仔细回想，“反正我是没见过什么蛛丝马迹，或许是我跟他不熟吧。”
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联想到了寒昭烬刚才在孟婆庄的一幕。讲真，别说相熟了，曲敬谣现在连自己到底认不认识鬼帝都不敢确定。
林藏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你问这个干什么？”曲敬谣有股不对劲的预感，喝口凉茶想压惊。
“没什么大事。”林藏樾回答得无比轻松自然，“既然如此，本姑姑要追他。”
“噗——！”
曲敬谣口中的凉茶喷了一地，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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