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涌动
再次睁眼的时候，范声声发现她人已经在医院了。
先前让她窒息的眩晕感已经消失，整个人陷入了重病之后的虚弱。
护士正在给她换药，见她醒了就把一个温度计塞进了范声声嘴里。
几分钟后护士拔出温度计看了眼，说道：“体温降下来了，问题不大，打完针就可以走了，回去记得多喝水，不要吃油腻辛辣的食物。”
范声声点点头。
护士看了眼她手上的纱布，问道：“你手上的伤，自己咬的？”
范声声没说话。
实际上她嗓子很疼，想说话也难。
护士显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嘱咐道：“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来医院打吊针的时候再上一次药，自己注意点，不好好治会留疤的。”
范声声对她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护士出了门，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范声声抬手看了眼手背上扎着的针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家的时候，并不经常生病，即使有小病小痛都是家庭医生负责的，她除了去看过心理医生，除此之外还真没进过医院。
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李迎峙似乎说要把她落下的包送过来。
但是她人通完话就晕了过去，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想到这里，范声声想要支起身找手机。
一个人影从旁边压了过来，李迎峙按住范声声的肩膀，说道：“不要乱动。”
“你”
李迎峙头发有些乱，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范声声这才看到病房角落里还有一个沙发，正好在范声声的视野盲区，所以她才没能在第一时间里发觉。
“你发烧了，我把包送到酒店门口，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和你通话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你状态不太好，所以请酒店的工作人员打开了你的房门，那会儿你已经晕倒了，就把你送到了医院。”
范声声眨眨眼，哑着嗓子说道：“谢谢。”
李迎峙把手机递还给范声声，“航空公司那边有人打电话来确认你的行程，我让他们给你退票了，病好之前你还是不要想着回去了。”
范声声点点头，或许是因为生病，让她对人保持的疏离感弱了几分，眼中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乖巧。
李迎峙移开眼，从保温杯里倒出些温水递给范声声。
范声声接过来，李迎峙手机突然震动，他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散碎的声音通过墙体传了进来。
“妈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她的。”
“好好好，你们别跟着瞎操心了。”
“你们过来干嘛啊？她又不认识你们，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们来她还怎么好好养病。”
“不是你哭什么呀？我保证我会照顾好她的行了吧？”
“请什么专家？护士说了只是感冒发烧外加低血糖才晕倒的，又不是得癌症了，我真是服了，妈你消停消停吧，别闹了啊。”
“我保证，我发誓，儿子办事你把心放肚子里，别自己吓了自己了好不好？”
听着李迎峙逐渐烦躁的声音，范声声弯了弯嘴角。
范声声有点羡慕他。
景芯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的关系甚至比普通的姐妹都要要好，景芯的母亲对她也很好，从来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
那种好，像是避重就轻，带着隔阂和分寸。
没有咄咄逼人的训斥，自然也不会有超越血缘的情分。
那种好，是精心修饰过的瓷器，可能碰一碰就碎了。
但是范声声是感谢自己后妈的，因为她的的确确从未让范声声吃过苦头。
甚至在她的父亲没有娶这位后妈之前，范声声的处境还更加艰难一些。
她是景家唯一一个异性的孩子，这也给她贴上了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标签。
私生女。
这个标签，似乎给她的一生就此画上句号。
范声声小的时候安慰自己，人活着本该就是如此艰难的，她有花不完的钱，已经是世人都羡慕的豪门子弟了，上天对人都是平等的，得到一些总会失去一些。
可后来，这样的话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了。
所以她只能熬着。
直到她熬出病来，熬的没了人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范声声都不能和别人接触，那段时间她每天见的最多的人就是心理医生和景芯。
她不断的崩溃，又不断的自愈。
反反复复。
李迎峙打完电话走进病房，看见范声声出神，问道：“你在想什么？”
范声声摇摇头，笑道：“你和你父母关系真好。”
李迎峙挑眉，“这不是应该的吗？”
范声声手指蜷了蜷，面不改色的回道：“的确。”
“对了，我记得你中午说，你父母想请我吃饭？”
李迎峙抽过凳子坐到病床边，“嗯，他们执意如此，我拦不住。”
范声声继续说道：“哪有长辈请小辈吃饭的，反正我也走不成了，等我病好了请二老吃顿饭吧。”
李迎峙耸耸肩，淡漠道：“你随意。”
打完吊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施压，李迎峙并不希望范声声乱跑，表示范声声可以在医院多呆几天，等病完全好了再说出院的事情。
这个提议被范声声一口回绝了。
她并不想让自己生病的消息传回家里，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刚走出医院的大门，景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范声声吐出一口浊气，接了电话。
“姐，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景芯质问的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连站在旁边的李迎峙都听见了。
范声声解释道：“我没事，只是感冒而已，打了针已经好多了。”
“你骗人！发烧四十度，你和我说你没事？妈妈看到医院送来的病案急的不行，连爸爸脸色都不太好看，你这样我们很担心的。”
担心么？大约只有景芯对她的担心是真的。
至于她的父亲，只是怕她患有心理疾病的事情被宣扬出去吧。
范声声眸中闪过一丝冷漠，转而又笑着安慰景芯，“真没事，现在我不是和你好好说话呢嘛，放心吧。”
景芯半信半疑，揶揄了半天，鼓着勇气说道：“姐，你让我去陪你吧。”
“不行，在家好好考你的驾照。”
“我不管，我已经和妈妈说过了，妈妈没反对，我就是要来，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你就当我是来玩的，我保证绝对不会干扰你的！”
范声声还想说些什么，景芯已经气呼呼的挂了电话。
为此，范声声不免感到头疼。
就算景芯的母亲不反对，但是父亲应该不会同意。
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范声声直接说道：“爸爸，景芯闹着要来找我，您还是拦一下吧。”
那头顿了半晌，景胜略显疲乏的声音传了过来。
“病案我看了，你在那边还好吧？”
“”
范声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答道：“挺好的，景芯那边”
“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就不能和你妈妈商量一下？说走就走，还把自己弄进医院里，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让你的家人担心吗？”
范声声蹙着眉尖，觉得莫名其妙。
“有什么帐您还是等我回去了再和我算吧，若是您觉得我不服管教擅作主张，可以再多骂我几句解解气，我听着呢。”
大约是范声声不知悔改的态度冒犯到了景胜，他吼道：“范声声！”
“爸爸，我知道我违逆你的意思，知道了一些不该我知道的事情，但是范荣书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你将一切都瞒着我，我不怪您，可是她人已经死了，我作为女儿没能在当时送她一程，现在知道了，只是来看看她，仅此而已。”
“我知道您厌恶我，也厌恶范荣书，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您要是能选就不会让范荣书生下我，我要是能选”
后面的话，范声声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事实也不会被改变，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景胜似乎被气笑了，“我要是存心拦你，你连大门都出不去！”
范声声当然知道，她说道：“多谢父亲体谅，还请您拦住景芯，这是我的私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你的私事？你的事难道不是景家的事？”
范声声揉了揉眉心，她有些看不懂景胜的态度，但是她真的不想和景胜再说下去了。
这些年吵的架已经够多了，何必呢？
明明她痛苦的一切根源都是因为景胜的一念之差而造成的。
范声声缓缓说道：“爸爸，我不姓景，我的事当然不是景家的事情，毕竟没有人会关注一个私生女做了什么，你大可放心，这不会损害到您的利益，我待会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再见。”
挂掉电话，范声声捂着额头站了好一会儿。
李迎峙打开车门，范声声才坐上了副驾驶。
那些话，李迎峙都听见了。
他不由得想到在病房里，范声声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和你父母关系真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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