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瞳
这位丘老板脸庞黝黑，眯着小眼睛，五短身材，行动略显迟缓。
前位星和资源星的待遇天差地别，能有去前位星的机会，居民们自然很感激他。尽管最终的成交价未必低，一百万的起拍价已经足以显示他的诚意。
台下掌声雷动。
左黎搜集船票信息时，在星网上见过这张脸，但不知是记忆过于久远还是怎么的，又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他甚少怀疑自己的记忆。
这次，左黎却不确定的问了唐铎：“他是丘向劲？跟纪家有关系？”
左黎会带上唐铎，就是看重他的那些小道消息，高效精准，以及一手出神入化的伪装。
虽然总是伪装得不伦不类，却也依旧让人忍不住夸赞他的伪装技术。
唐铎没有左黎那么惊人的记忆力，就算感到费解，也都归结成自己的记忆出了岔子。
“是变圆润了点，黑了点，看着也矮了一截，但这人嘛，确实是丘向劲。”他摇头，又答，“没听说他跟纪家有来往，等等啊，黎哥，我找人给你打听打听。”
唐铎摆弄起自己的腕表，左黎瞥了一眼，又看向台上。
丘向劲站定，给了下方一个手势，示意人群噤声。
“大家应该都认识我，贸易商会搬离056星前，第七星港由我一手管理，我为人如何，诸位有目共睹。我舍不得这片土地，这颗星球，一直没有离开，期盼着它能恢复往昔的繁荣。”
“我当初也竭力劝阻大家不要离开，但事实告诉我，是我错了！”
丘向劲说着，眼底逐渐泛有泪花。
第七居民区的环境较余下几区舒适不少，几十年来一直是056公认的养老区。居民多为上次灾难后的幸存者，他的一席话恰能引起他们共鸣。
这份感情牌演绎得十分到位，可见丘向劲往日在第七居民区的名声还不错。
“056救不回来了！同联邦说的一样，056正在变成一颗死星，看不到任何复苏的迹象。我放弃了，我不能陪着它一同化为星际里尘埃，我要离开了，这几张船票就当作是我送给诸位的临别礼物。”
“这次我不劝诸位，只请你们自己想想好。你们可以不在意，可你的孩子们呢？”
一句话直击居民心底。
现场气氛不错，丘向劲继续煽动情绪，下了最后一记猛药，道：“056星不止是荒败恶劣，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滋养异兽的温床了。之前的那个通知你们没看到吗？只是几只异兽，为什么会借用联邦的频道发出协查通知？他们不怕制造恐慌吗？”
“我从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份最新消息，不超过半个月，风暴将肆虐于冻土，烈焰会翻滚于海洋，一场不亚于百年前的灾难将再次降临056。”
居民们死亡的恐惧和迷失在记忆里苦难被他这番言论勾起，惊惶万分，止不住的躁动。
“又有灾难要降临了？天哪，056星重建到如今也不过百年。”
“连丘老板都要走了，恐怕事情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我甘愿老死在这里。可我还有个小孙子，那孩子才九岁，必须离开。”
“……”
本没打算离开的居民都忍不住发问：“丘老板，您走了，这里还会继续出售船票吗？”
“虽然去前位星的票，只剩这几张。”丘向劲说，“但大家放心，为了让更多居民安全离开，后续我们还会提供大量的资源星船票。”
雷力接话：“我会在星港待到最后一天。”
话是这样说，恐惧的种子已埋在入场居民心中。
他们开始发散的想：源星的环境或许也没比这里好多少。
056都能从一颗前位星变成如今的模样，其他资源星又如何比得过曾经的056，抗风险的能力不值一提。
如果要走，塔纳星还是他们的首选。
船票的竞价一路飙升，不到一分钟，就破了千万。
虽有一番精心的包装，仍脱不开乘火打劫的本质。
这是一份状似蛋糕的炸弹，在没有引爆之前，任何劝阻都不见得能有效果。
而除了钱，他暂时也无从知晓纪家的图谋。
左黎已能想象这人是如何用同一套说辞哄骗的二老。
他捋起额前碎发，五指插入发间，暗下眼眸。深深吐了口气，拿下手，紧紧捏住自己的手腕，极力抑制着心内的冲动。
左黎歪歪脖子，手腕被他自己捏得血液不畅，手掌无力。扛着压，他的五指仍攥成了拳，指甲深陷皮肉。
唐铎感到一股实质性的杀意，挠挠脖颈。他后仰身体，欺骗自己已经与左黎拉开了距离，才敢去扯他的袖子：“黎哥，我有新的消息。”
过度压制令左黎神经紧绷，声音微哑：“你说。”
“不确定是不是纪家的人，但丘向劲家里确实住了个从塔纳星的青年。这人刚好是商会离开后来的，他来没多久，丘向劲就伙同雷力卖起了船票。”
“那个雷力也奇怪，原本只是在自由集市卖种植土的小摊贩，不知道怎么就和丘向劲勾搭到一起了。”
想到朋友单聊偷偷跟自己说的八卦，唐铎没忍住，小声吐槽：“就算有些特别的癖好，丘向劲这也太荤素不忌了吧。”
收到左黎一记眼刀，唐铎“嘿嘿”笑笑，与他错开视线，恢复正经：“去塔纳星的星船已经走了两批，目前还没收到离开的人传回的消息。”
“嗯。”左黎沉着眼皮，轻声应答。
他的右手被自己掐得几乎完全褪去血色，青紫浮现，无力的微垂。
他的眼瞳也在他无所察觉时悄然褪色。
左黎陷入漆黑，无比熟悉的感觉纷至沓来，白色蜡线细致描摹出他的手掌剔除血肉的模样。
急速涌流的血液，繁杂交错的神经，手指骨节长几寸、粗几分……
突变令左黎松开了自己。
视线直抵脚掌，那层血肉并无如左黎预期一般穿透而过。他先看到了个并不陌生的透明浮窗，详实的记载了他的属性信息。
嗯？
他怎么还能看到这玩意儿，还在梦里？
左黎抬眼看向人群，不动的死物都被屏蔽于画面之外，扭曲抖动人形线条里，只有台阶上的两人浮出了透明面板。
蜡线勾勒出的分明是另一个世界。
他好像又回去了。
姓名：丘向劲
种族：矮人
等级：7（952/1000）
称号：暂无
血量：115/115
体力：10/100
魔力：60/60
力量：1
智力：1
敏捷：1
灵巧：1
体质：1
耐力：1
幸运：隐藏
技能：无
状态：[失智][提线木偶]
姓名：雷力
种族：人族
等级：5（50/1000）
称号：暂无
血量：110/110
体力：10/100
魔力：105/105
力量：1
智力：1
敏捷：1
灵巧：1
体质：1
耐力：1
幸运：隐藏
技能：无
状态：[失智]
两人的状态不大相同，仅丘向劲拥有[提线木偶]这个状态。
左黎便先查看了下他状态下的描述。
[提线木偶]
魔法效果。
技能持续期间，玩家属性降至最低，每分钟扣除1点经验值。
技能效果持续期间不断向周围传播“失智”效果。
剩余持续时间57小时32分。
[失智]
魔法效果。
自创魔法的雅克法师坦言：提线木偶不应当拥有灵魂。
当前状态下，玩家会失去自我意识，行动意识全凭主人操纵。
同样是[失智]，雷力那边的描述却有所不同。
[失智]
受提线木偶影响，你的意识很清醒，所作所为不受控制。
提线木偶：想获得自由？请寻求我的主人，嘿嘿，他只会拉着你与我作伴。提前祝贺你，我的人偶兄弟。
丘向劲是异常的源头，既然是提线木偶，那个对他使用魔法的玩家应该在附近。
虽不知自己怎么触发出了[精灵之眼]的第二效果，经过一次试水，左黎已经知道了技能的持续时间很短。
他迅速转身，转了一圈，大略将周遭都扫视了一遍。
除他们外，有属性面板的只有唐铎。
左黎瞥到他身上时，眼前的景色已恢复如常，属性信息没看全。
只知道唐铎的等级不高。
1级。
种族兽族。
括弧里还特别注明了“兔”。
不能是幻觉了吧？
左黎盯他的时间太长，唐铎被他看得一激灵，脑内神经过电一般炸立，四肢都短暂的不协调了。
唐铎脚下一软，差点崴了脚。他单脚跳回来，揉着自己的脚踝：“黎哥，你没事吧？你的眼睛刚刚变得好恐怖。”
左黎感知不到自己的变化，很在意他的发现。
“我怎么了？”
“呃……嗯。”唐铎皱着眉，努努嘴，和自己的脑子纠葛了半天，只道，“说不上来，我又记不太清了。”
而左黎还看着他。
是吗？
唐铎从他眼中读到了不信，唇瓣微干，他舔舔唇，不确定的补充道：“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那就是你看错了。”左黎戴上兜帽，给唐铎扣上一顶鸭舌帽，“去丘向劲家，你带路。”
左黎有种强烈的预感，那里他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哦。”唐铎扶扶鸭舌帽，调整了一下角度，换了一副和它相称黑框眼镜。他一推鼻托，眼镜里浮出第七居民区地图，在腕表上定上好，标记好红点，带着左黎前往丘家。
路上。
左黎梳理着脑内繁杂的思绪，越发有种匪夷所思的怀疑。
他把游戏技能带入现实了？
只有他如此？
还是所有人？
左黎决定先拿唐铎抽个样，单刀直入的问他：“唐铎，你在玩《万族》？”
他笃定的语气让唐铎有种被家长抓包的既视感。
唐铎腿一抖，语调颤颤：“诶，是啊，黎哥，你怎么知道？”
他放缓脚步，慌张地拨弄自己的眼镜，又调出腕表翻看自己的通讯界面。
唐铎的反应让左黎对自己的怀疑肯定了八成。
“玩多久了？”
唐铎不停地确认自己刚刚翻过的通讯界面，要是真有什么游戏方面内容在上面，他也好快点删了，免得被老姐发现。
于是乎，左黎问的话，他都顺口答了。
“一个星期。”
“你精神力是a级吧？在游戏里死过吗？”
“是a级，没有。”
“……”
一连几个问题答完，唐铎也翻完了他所有的对话信息。
明明一点和游戏相关的内容都没有，那黎哥从那里发现的？！
难道黎哥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是哦。
没有女朋友，还可以交男朋友的。
！！！
不要这么吓他，他女装归女装，不代表他也荤素不忌啊。
唐铎很震惊。
这份震惊远大于左黎先前差点给他的一刀。
唐铎现在有种内心世界被窥探到的恐慌感，觉得自己现在在左黎面前肯定连条裤衩子都不剩了。担忧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知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小命，还是自己的贞洁。
他眉头紧蹙，面容纠结。
避祸的本能让唐铎浮想起刚刚遗忘的画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冰冷、薄凉，虚无的白色眼瞳，透不进任何一种颜色，空无一物。
唐铎背后一冷。
算了，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对了，黎哥，我想起来了。刚刚在那边，你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睛变白了……”
这种仿佛灵异事件的画面过分冲击到了唐铎的神经，他放开本护于胸前的双手，在空中乱挥，一时无处安放。
左黎也算见过大场面了，接受良好。
起码唐铎看得到，再有情况，疯的不会只有他了。
“除此之外，还有吗？”
“哈？还有什么吗？”唐铎惊到咬舌。
他多疑地暗自揣测，黎哥离开警卫队果然是另有隐情。
唐铎当即就思维发散了。
“黎哥，你是不是受伤了？得绝症了？古蓝星不是有一种病叫什么……”
“哦，对了，白化病！”唐铎振声，语速变快，“听说得那种病的人皮肤很白，头发睫毛都会变白，眼睛可能也会，最大的特点就是畏惧阳光……”
唐铎说一句，瞥一眼左黎。
没想说出来的条条病征都能在左黎身上找到对应的点，他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止住了声音。
这事暂时和唐铎解释不通，他的举止抚去了左黎一些过躁的情绪，只辩了句：“我没病。”
唐铎很少听到左黎柔下语气，再撞上他的目光，又觉得这人变得不那么可怕，还很有安全感。
也是，黎哥当初可是他们警卫队的王牌。
唐铎静默，转而开始怀疑自己有病，且病入膏肓。
而这些话唐铎无法诉诸于口，他打开腕表的通讯页，疯狂给自己发消息，腕表“滴滴滴”响个不停。
左黎刚刚不知道消耗了多少魔力，容色倦怠，他闭上眼，倚靠到一旁的墙边：“唐铎，帮我做个伪装。”
滴滴声停下。
“好，就来。”唐铎撸起自己的袖管，从储物钮里拿出全套的化妆工具，“黎哥有要求吗？”
“痣点掉，你再给自己也画一下。”左黎的眉心无自觉的拢起，“画好叫我，我休息一会儿。”
他的本意是想看看自己能否趁着熟睡短暂入梦，补完魔力值。
“黎哥！好了！”
被唐铎推搡醒的时，左黎没有一点睡梦的记忆。
真琢磨不透这个游戏。
也无妨，疲累稍减，他舒服多了。
一打眼看到唐铎脸上的妆容，更觉精神了。
“走了。”
唐铎又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调色盘，陶醉于左黎脸上由他一手完成的杰作。
风吹起左黎额前的碎发，新月眉下，凤眼半抬，鼻梁秀挺，显得稚嫩，而贵气。
唐铎忍不住夸赞左黎那神赐的五官，无论他怎么上下其手都能成就一张绝色。
他絮叨了一路，眼前已是丘家的洋房。
左黎轻声道：“到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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