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惹尘疑心谪仙别意 锦湲坦言帝位难平

　　天儿一天冷似一天了。
　　邀月湖畔，明煖一身青衣，傲立寒风中似谪仙落凡尘。惹尘站在一边，两人都沉默着。忽然见他拔出了佩剑，一下子架在了明煖的脖子上。明煖丝毫未动，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微微侧过头来问道：“陛下何意？”
　　惹尘却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警惕地盯着他，冷冷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明煖。”他浅笑着答道。
　　惹尘听了反而将佩剑逼近了几分，追问道：“你从哪里来？”
　　明煖不回答。惹尘见状扯了扯嘴角，代他说道：“没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做事也从不需要理由。只要你想，就是毁了帝国杀千万的性命连眼皮子也不会眨一下的。我自知斗不过你，但岺朝是我的命，就当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你若不能给我一个解释，我不在意与你同归于尽。”
　　横竖还有长姐在。惹尘如是想道。
　　“陛下要我解释什么？”明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冷下来便有了几分地狱魔鬼的滋味，“皇后舍弃性命救你是她自己的意愿，柳真与我做交易也不曾受到我的胁迫，若说是我害了她们，这罪名可不实诚。细细算下来，她们有今天的下场都是因为你，要算，这账也该记在你头上。再说，岺朝与我何干，那是你该担心的；旁人的性命白白的我也不会要，拿了的都是干干净净的。我想来便来，要走了，谁也留不住我。”
　　愈听下去，惹尘的心头寒意渐浓。面前的这个男子，正因为看不透，才更觉恐惧。他缓缓收回了手里的剑，步步后退，正想离开，脑中却忽然醒悟过来，猛得显示出他方才的那番话来：“你说柳真来找过你？”
　　明煖点了点头。
　　“她找你做什么？”
　　“借些东西。”
　　“什么？”
　　“药。用她全部的寿数，换一瓶能置你于死地的毒药。就算这次灵堂里她能侥幸逃出来，也活不成的。”
　　“可……”
　　“是的，你还活着。”
　　惹尘隐隐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明煖。明煖却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目光落在远方，从容地说道：“凡毒起效果总有个时限，她刺伤你的时候毒就渗进去了，只不过林惊寒气运不济，偏巧给她撞着了。也怪你自己偏要去找她，连累她全族被你长姐流放了。总要有人偿命的，你活着占了别人的生路，那人就要替你去死。”
　　“你真是魔鬼。”许久后，惹尘丢下了这样一句话，却也明白他是根本不会在乎的。
　　万不料明煖闻言竟颇为高兴，接着他的话说道：“魔鬼就魔鬼罢，谁在意这些虚名呢。只要给得起代价，任何欲望都可以被满足，但人心的贪婪是没有尽头的，我是魔鬼不假，比我更可怕的，却是人心。”
　　说罢还回眸冲他微微一笑。惹尘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来，愣愣地瞧着他如荒野游魂般的背影，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迄今，他尚不能清楚分辨他是敌是友。
　　此事过去几日后，岺朝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那天，惹尘重游邀月湖又碰见了明煖，便叫住他在湖心亭摆了棋局，好好地对弈了几场。惹尘连输好几回，明煖瞧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笑道：“陛下的醉翁之意并不在酒，下再多局也是个‘输’。”
　　惹尘闻言执棋的手抖了抖，嘴角露出一点苦涩：“你果然是丝毫不饶人的。”
　　“陛下在想什么？”
　　惹尘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手里的棋落不了，犹豫不决间明煖站起了身子。惹尘抬头看了他一眼，落了子。明煖淡淡扫了一眼，而后露出一点微笑，说道：“陛下，你又输了。”
　　惹尘轻轻叹了口气，甩手作罢，目光落在了湖面很远的地方。明煖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待他疑惑地看来时伸手点了点远处的某个方向。惹尘顺着他所指示的看过去，辨认出是昭宁长公主府。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明煖却闭口不言了，眼底光芒流转，似乎万物自在心间。
　　想了一会子，惹尘还是不明就里，便直接问道：“你究竟何意？话说一半白叫人猜，这是什么道理？”明煖闻言淡淡一笑，道：“一切自有定数，陛下不必忧虑。”
　　惹尘无意追究他此话背后的深意，起身走开了。明煖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那是狩猎前的宁静嗜血的狂欢。
　　就在这天夜里，惹尘去找了锦湲。
　　景从替他们上了茶后就退下了。锦湲瞧他的脸色不好看，便询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情。惹尘没有提及白天同明煖说过的话，只是定定瞧着自己的长姐，慌了神。锦湲吓了一跳，轻轻推了推他，他却痴痴地问道：“长姐，你恨我吗？”
　　“这话从哪里说起？”
　　“是我占了你的皇位。”
　　锦湲闻言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反问道：“那你恨我吗？”
　　惹尘道：“……恨过。”
　　“因为无痕？”
　　惹尘轻轻点了点头。
　　锦湲其实什么都明白，此刻便开解道：“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作为你的长姐，我自然会劝你不顾一切地追求爱情，可惜你不是。你是岺朝的皇帝，肩上背负着千千万万人用性命守护着的和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为此豁出性命，所以你只能斩断私情，为帝国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许你会叹命运不公，但请你千万记得，你的皇位……本该是我的。”
　　惹尘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将这件事说得这样明白，心底也确实存在愧意，便悄悄打起眼睑来瞧她，却见她微微笑着看向自己，眼底的光芒很平静。
　　“既然一切都已成为了定数，我们没必要作茧自缚。”
　　见惹尘还是不能释怀，她微微一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那是一段极少有人知道的往事。
　　惹尘瞧着自己的长姐，隐约瞧见了一个美人从画中款款走出来，这才知道原来仙子食了人间的烟火还是可以做高贵的天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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