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金兰姊妹冰释前嫌 比翼夫妻誓结梅花

　　“这些东西你且收着，教坊司的人个个厉害，多少得有些傍身之物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教坊司非中宫所辖，好歹要卖我几分面子，也能替你守条后路。往后若是遇着了难处，尽量来告我。千万记得咱们的姊妹情分。”令跕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凤簪交给了弋娘。弋娘抱着琵琶，正欲屈身行礼却被她一把拉住，不悦地说道：“你我姊妹何必拘泥这些礼数？”
　　“正因我视你如姊妹，这样的礼数才少不得。如今你我皆身不由己，明里暗里也不知道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瞧了，仔细些不会有错的。”令跕闻言只得丢开了手去收下她的礼，无奈地喃喃道：“到底是我无用，不得护你周全。”
　　弋娘浅笑着轻轻啐了她一口，说道：“又说傻话了不是？既拿我做姊妹，往后就不要说这糊涂话了，不然真该生分了。”一语罢忽然黯淡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令跕见状便拉住了她的手，关切地瞧着她。弋娘浅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原是我没脸来见你的，那一日本不该……”
　　“快打住罢！再说我可真恼了。”令跕截断了她的话头，假意恼怒地说道。二人相视一笑。而后令跕缓了口气，又说道：“那日我可不是恼你，只是你也明白的，我打小便说过只嫁与我心意相通之人，‘朝鸣’便是凭证，它在我在，它毁我也……”弋娘明白宫里是忌讳这个的，见她一时情急竟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只一味对外胡言，便赶忙截住了她的话道：“我知你是倾心钟公子的，只是父母之命不可违，圣上之旨更不可违罢了。所幸上苍眷顾，所爱之人成了所嫁之人，也算解了你多年的心疾。”
　　令跕没有接她的话，偷偷岔开了话题去，只问道：“越冬的东西够用么？我近来新得了一批好料子，一会子让携琴同你一道拿去，也叫那些人瞧瞧，往后再不敢明里暗里地难为你。”“罢了，你护得一时护不得时时，早晚该面对的。放心罢，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好。万事小心。”“好。”
　　二人走到门前，弋娘忽然叫住了她。令跕疑惑地转过身去，却见弋娘紧紧咬着下唇，似是有话要说。“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弋娘却忽然抬起头来，令跕惊了一下，也瞧见了她眼底的为难之色：“我想求你一件事。”“嗯。”“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和焕儿的身世。”
　　若是有心要查，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令跕终究没有这样说。面对挚友灼热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弋娘没有再说感谢的话，二人相视一笑，走出了殿来。正巧此时焕儿从拐角里跑出来，向令跕道：“殿下，陛下叫你呢。”
　　令跕闻言瞧向了弋娘，而弋娘只是给了个安心的眼神，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又嘱咐焕儿陪阿姊回去，便同携琴走了。弋娘简单嘱咐了焕儿要仔细照顾令跕一类的话，焕儿没有应她她也不在意，正欲走，忽然被焕儿拉住了胳膊。
　　只见焕儿凑到了她的耳根子上说道：“姐姐莫不是忘了柳家的灭门之恨了？”
　　“用不着你时时提点我。”弋娘冷冷道，甩开了她的手就走。正擦肩时，又闻她道：“璞儿祝姐姐成功。”嘴角勾了勾，弋娘只觉得可笑，没有理会她，径自走了。焕儿便转过去瞧着她的身影在拐角里消失，旋即露出了一抹微笑。
　　今年无雪。
　　惹尘向令跕问道：“皇后可有兴致与我同去探梅园赏梅？”
　　令跕没有拒绝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便携着她往探梅园的方向去了。一路上，只见梅花开得艳丽，她瞧着枝头的白梅忽然感慨道：“自古便闻‘梅雪之争’，可惜了今年没有落雪，竟叫这无情之物独秀枝头了。”
　　惹尘闻言，笑着住了脚，接道：“我倒是常听人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不知皇后因何感慨？”令跕笑道：“妾身失言了。”惹尘摆了摆手，道：“无妨。我记着你偏爱白梅，可有缘故？”“不过是不喜欢红梅的热闹罢了。”
　　惹尘听了这话，又瞧见她低下了眉眼，料想是被自己触动了心事，便转了话头道：“皇后如何看‘梅雪之争’？”
　　令跕闻言紧了紧眼色，抬头接道：“古人诗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妾却觉得，此句净说梅与雪要争出个输赢来，可忘了梅遇暖则凋，雪遇阳则化，短短几月的光景又何必白白耽误了去？不如做个约定，来年冬天的时候再会枝头，岂不快哉？”
　　“皇后可曾与人做过约定？”
　　令跕不料他会问这个，一时间眼底露出一点惊慌，又正好对上了他如水的眸子，也不知为何忽然心虚起来。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不曾。妾不过女流之辈，历代文人骚客对此尚搁笔费评章，妾身不过倚仗着闲暇时瞧的几首诗随口胡诌了几句，哪有当真的道理？”
　　惹尘闻言，便将目光移向了遥远的天边，半晌没有说话。令跕亦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立在一边。终于还是惹尘开了口，只是语调里充斥着无来由的哀伤：“令跕，我从来不曾问过你，但今天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令跕不知他命意所在，虽满心疑惑，却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我是岺朝的皇帝，你是我的皇后，这个身份我们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过去的一切随着大雪全部掩埋，受过的伤和痛也一并葬在了心底。我希望从这一刻往后的日子里，我能有机会走进你心里，我也将对你完全敞开我的心扉。你……愿意陪我站在寒冷孤寂的云巅吗？”
　　这一番话全然击溃了令跕的心防，她诧异地抬起头，发觉惹尘正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是期许，是热烈，也是恐惧。只见她莞尔一笑，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了句“我愿意”。
　　“谢谢。”惹尘挪开目光低下了头。令跕踌躇了一下，最终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惹尘抬起头来望着她，她在他的眼底瞧见了晶莹。她笑道：“陛下方才问我，我是否与人做过约定，我想，如果陛下愿意，我希望是与陛下做这个约定，来年冬天的时候，我愿陪陛下重回此地，踏雪探梅。”
　　一股暖流自交握的手瞬息流遍周身，惹尘抬手想握住她拉着自己的手，却在空中停留了许久。令跕见了，笑着放开了他，转身走了。
　　瞧着她的背影，惹尘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虽然不知道宿命的安排究竟会将自己推向何方，但在结局来临以前，他为着自己的私心，爱上了沿途的风景。正因为谁也不知道结局，所以谁都有可能是结局。想通了这一切后，他抬头瞧见令跕正站在不远处的几株梅树间。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平静，从容。她抬手压下树梢上的白梅花，阳光便透过花瓣闯入他的眼眸。她微笑的嘴角刻满世间温柔，只是眼底有淡淡的忧伤，说不出缘由，又或许是因为他读不懂。旁的树枝头上的梅花也来装点她的发，此刻的她，真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料想是这世上最好的丹青画手也难绘她半分姿色。
　　令跕留意到他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绕开梅树，将手里的白梅花搁在了他的掌心。惹尘瞧了一眼，却道：“这一年，辛苦你了。”令跕愣了一愣，接道：“妾身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惹尘闻言莞尔一笑：“连指尖都是冰冷的，仔细冻坏了，还是回宫去罢。”令跕点了点头，二人便离了园子回宫去了。
　　－－－－－－题外话－－－－－－
　　①标题前半句引用了元朝杨果的《摸鱼儿·同遗山赋雁丘·花草粹编卷十二》
　　②一剪梅·游蒋山呈叶丞相
　　【宋】辛弃疾
　　独立苍茫醉不归。日暮天寒，归去来兮。探梅踏雪几何时。今我来思，杨柳依
　　依。
　　白石冈头曲岸西。一片闲愁，芳草萋萋。多情山鸟不须啼。桃李无言，下自成
　　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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