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国会、公爵、公交车 1

国会对外开放参观，其实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开放，衣冠不整者、贩夫走卒、危险分子绝不允许进入，如果不是“国家精英”亚德里安带着我，女人也不允许进入。

        我们和许多外地游客以及本地知识分子一起过了安全检查，在一位持剑卫兵的带领下进入。先是一道长廊，墙壁上挂着历代议长的画像，一个个神态牛逼哄哄。然后面对一座巨大的鲁道夫皇帝雕塑，所有来参观的人敬礼并宣誓：忠于皇帝陛下、忠于祖国、在国会内决不发表反叛言论、不威胁议员安全、不喧哗吵闹等等……

        几番折腾后，终于进入国会大厅。大厅是扇形，有非常高的吊顶，有一层层从低到高的阶梯式座椅，和露天剧场有些类似，不过比露天剧场豪华得多，雕花的实木座椅，天鹅绒座垫，面前还有桌子，桌子上有漂亮的台灯，精致的茶具，瞧着又华贵又舒服。椅子里坐着的人更是一个个服饰华丽，派头十足。在阶梯最后排，也坐着一些服色考究的人，但这些人很与众不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有伤疤和伤残，他们面前没有桌子，坐的椅子也很普通，最奇怪的是他们每人身边放着一个菜篮子，看着跟刚从菜市场逛回来似的，只是篮子里的菜很不新鲜，有些已经腐烂了，臭臭的。

        正中央是一个高台，有一张巨大的桌子和一把看上去颇威严的椅子，一位六七十岁、已经老态龙钟的大贵族坐在椅子上面，头上盖着长长的银色假发，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应该就是议长大人里昂公爵。只见里昂公爵拿起桌上的小锤子咚敲了一下桌面，清了下嗓子：“肃静。”，说话声音不大，但全场登时安静下来。

        “接下来讨论的议题：陛下要求增加国库收入。各位有何妙策？”

        议员大人们便纷纷举手，依次发言。他们的发言很冗长，先形式式的以极其华丽的语句和歌剧般的咏叹调赞美皇帝陛下，然后解释自己经过了多久的深思熟虑终于想出了办法，让我立刻想起阿尔的杜雷德男爵小姐那别扭的说话方式。但他们发言的实际内容其实大同小异──增税，只是增税的对象不同，都是给别人的领地增税，不愿给自己加税。然后，就到底增加哪里的税收开始吵起来。一群西装革履的绅士们吵得脸红脖子粗，威严尽失。我听着大失所望，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妙策救国，结果，只是互相间的一场利益扯皮。我敢说，如果阿方索先生参与议会的话，一定能提出更有建设性的方案。最后，议长便说那就在亚述增税好啦，于是议员们齐声叫好。议长一敲锤，议题通过。然后，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沉默的军功爵士们中间响起一片讽刺的口哨和嘘声，一大堆烂菜叶子凌空飞掷下来。议长的脸立刻变得跟菜叶子一个颜色。参观的人们便哈哈大笑。议长手里的小锤便一直敲：“肃静──肃静──”

        我站在最前面，看见面前有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金色铜铃，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卫兵。我很好奇，偷偷拿起铃铛，没想到铃铛发出非常响亮的叮当声。卫兵连忙伸手阻拦，好听的铃声竟然能把勇敢的卫兵骇得面色苍白。大厅内忽然肃静。

        议长大人冷着一张脸向我的方向看过来：“谁在摇铃？”全部人都看向我。

        亚德里安连忙上前一步小声向我解释：“摇铃代表你要发言。”

        我立马吓了一跳，手里拎着铃铛傻站着不知所措，呆了一下，挖空心思开口说：“啊──那个──公爵大人，不，是议长阁下，我觉得向亚述增税不妥。据我所知，亚述现在的税收已经相当高了，高得离谱，因为不堪高税收，仅过去五年里就有两百多家商行因此破产倒闭，当地经济已经陷入低靡。如果再调高税收，只怕是杀鸡取卵，会导致这个商业重镇经济崩溃。而且，亚述已经纳入我国版图四十年，我们不应该再把它当作占领国对待，一视同仁的对待那里的臣民才能获得他们的忠心，据说夏国的间谍一直在积极策反亚述，当地时常暴乱……”我渐渐越说越流利，把阿方索先生教给我的国家公务员知识和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娓娓道出。

        “把铃铛放下。”议长黑着一张脸，没等我说完就很不客气的打断，怒气冲冲向卫兵吼叫：“怎么把女人放进来！赶出去！”

        我听了也气呼呼的。没听对方把话说完就打断，根本不是绅士所为！“议长阁下，我还没说完……”。

        “出去！”议长一挥手。

        脸色苍白的卫兵揪住我的胳膊很暴力的把我拉出大厅。“女人在国会发言，疯子！你要害我被处罚。”卫兵恨恨说。出了大厅，还不允许我从正门出，似乎我刚制造了一起丑闻似的，把我从清洁工专用通道赶出去。

        国会大门砰一声重重在我脸前关闭。我站在门外，攥着拳头，心里忿忿。亚德里安急匆匆赶过来，他是从正门出来的，见了我立即埋怨道：“你摇铃铛干什么呢？”

        “我好奇啊。”我说。

        “那你也别说话啊。”

        “是你告诉我摇铃要发言的。”

        “我只是向你解释，没让你开口啊。那个铃铛只是个象征性摆设，其实不允许市民随便发表观点，你没见铃铛旁边有卫兵守着吗？”

        “既然摆出来，为什么不让用？这不是欺骗民众吗？”我听了更加生气，并且对国会所谓的“民主”失望透顶。

        议案全部由皇帝本人发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国会接纳军功爵士入议会，却让他们坐在最后面区别对待，根本不允许他们发表观点。明明设置了倾听民声的铃铛，却派士兵守卫。而且，女人又怎样呢？难道就不是玛尔斯国民了吗？为什么不允许我说话？

        我越想越气，还很委屈，冲着国会大门使劲喊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让你们敞开大门迎接我！”

        亚德里安哈哈大笑，仿佛我是个小丑，刚做了一件滑稽事。“难道你想当女议员！嘿嘿！哈哈！”拉着我跑，说：“快别让人看热闹了。”我这才觉得自己真的很出格，红着脸跟着亚德里安赶紧跑，跳上一辆即将启动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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