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他的承诺 1

从巴伐利亚公爵家出来，亚德里安已经等得不耐烦，见到我平安，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我点头。亚德里安头一句不是问事情的结果，而是首先关心我的安危。

        我得意的嘻嘻笑，说：“事情办成啦！”

        亚德里安闻言吃惊的瞪圆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鸭梨，然后他欢呼着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旋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赞叹说：“辛迪，你太了不起啦！不愧是立志作女议员的人啊！”我翻了个白眼，我没立志作女议员啊，那只是一时气话。

        我们说说笑笑往外走。亚德里安向我询问事情经过，我原原本本说了，亚德里安便道：“巴伐利亚公爵人还不错。”我点头。这回亚德里安没有高呼“打倒贵族！”，他摆出一副很有先见之明的样子：“我就知道，奥古斯塔王子麾下一定都是英雄。”这有点夸张了，我没看出巴伐利亚公爵有多英勇，很有心机倒是真的，说不定他整天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好色样儿只是一种伪装。我甩甩头不再去想，太复杂了。

        亚德里安接着又开始夸奖我：“辛迪，其实我觉得你在国会说的话很对，比那些议员们都有见识。”

        这句话让我的兴奋降下来。并不是议员们没见识，而是他们都有私心，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由那些人管理我们的国家，将来会什么样？”我幽幽问。亚德里安一阵唏嘘。

        我们两人没再说话，都有了心事，安静的走。

        将要走出富人区的时候，身后响起车喇叭，亚德里安连忙拉了我一把让开大路往墙根躲避。我回头随便看了一眼，是一辆没有漆家徽的黑色豪华车，眼熟得很。突然，一股怒火冲上来，我一步跨出站在路当中。车子嘎吱一声，猛然停下，差点撞到我。亚德里安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冲上来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我推开亚德里安挥起拳头咚咚使劲敲车窗。磁铁上尉立刻推门下车来，诧异看着我。

        “我有话问奥尔先生。”我硬邦邦说。

        磁铁上尉打开车厢门，我钻进车里，门从外面关闭。亚德里安站在车外探头探脑，好奇又担心。

        “日安，李女士。”奥尔先生向我问候，同往常一样，脸上带着风一般宁静轻柔的微笑。

        我很不客气质问：“上次你为什么要杀西米蒂斯少校？”

        奥尔先生挑了下英挺的眉毛，好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他？”直接否定。

        “这正是我问你的问题！我信任他，他说你想杀他，就绝不会错。”我的态度咄咄逼人，但是我不在乎。我一定要搞清楚，保护伊利亚特是我的责任。

        奥尔先生的脸色肃穆下来，他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面具边缘隐隐露出一点红色的伤疤。我忽然心疼起来，语气变得缓和：“先生，你们以前有过节吗？少校是不是曾经无意间得罪过你，而他不知道？”银色面具下，唇角轻轻上扬，仿佛预料到我会变得如此温柔。我胸中猛然一警，这个人很擅长控制别人的情绪。

        “我为什么想杀伊利亚特?西米蒂斯，”他再问。这次语气肯定，坦白了他的行为，他确实对伊利亚特涌起过杀意。我就知道，他一点不冤枉。

        “李女士，我为什么想要杀伊利亚特?西米蒂斯？”他又问，向我提出问题，灰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在那里面，隐藏着一种玫瑰花香般的默契。

        我吓一跳，立刻慌乱。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躲闪开他炯炯的注视，生硬的诡辩道：“我、你已经拒绝我了！”当我很傻气的向他求婚时，他明白无误的当场拒绝，既然拒绝了，便没有回头。

        他长叹，再次开口，语气缓慢认真：“我拒绝，因为，我无法给予你想要的承诺。”他笑叹：“你那么执着热烈的追求爱情，就象猫儿不停的追逐毛线球一样。”他再笑叹，这次笑的是他自己：“即便我让自己拒绝，但并不是任何时候我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歉意说，伸出手掌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修长，仿佛艺术般的灵性，肌肤相触，一股电流顺着手背蔓延全身，我忽然想要反转手心，紧紧握住他的手指。

        我猛然抽出手，狠狠甩开，怒道：“你不可以碰我！”我忍不住讥讽：“你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所以不能给我承诺，那又何必再撩拨我？我不作任何人的情妇。

        他收回自己的手，端正坐好，没有生气，也许他这样的人从不为任何事动怒。他笑起来，那笑容温暖灿烂，象春天充满绿色的生机，带着荣耀、自豪和忠诚：“是的，我爱上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的祖国玛尔斯。”没有任何贵族式华丽的修饰词，没有歌剧般的夸张咏叹，只是一句简单朴素的叙述，却让我感到一种触摸得到的真实。我凝望他的眼睛，无法移开视线，在他的眼里，我看到巍峨的山川，奔腾的大河……广袤无边！

        ──“老师，世界上会有纯粹为了国家和人民这种崇高理想而战而不觉得空洞、无论经受多少战火、受过多少痛苦折磨，都拥有一颗钻石般坚硬的心、不改志向的人吗？”

        ──“当然有！这样的人，他的名会留在史册上，他将引导我们的国家和人民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他们，是我们民族的脊梁！”

        一瞬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想对着天空大声喊：“老师，我终于找到了你说的人，一位真真正正的英雄！”他把所有心血都投注在国家事业上，放弃掉个人需求。

        我噙着泪冲他笑起来，自然的伸出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心中充满怜惜。然而，这次他将自己的手抽走。他温婉问：“你爱西米蒂斯少校吗？”

        我点点头，轻轻自豪的述说：“是的，他非常完美！”

        “完美？”他疑惑问。

        在许多人眼中伊利亚特并不高尚，阿方索先生总批评伊利亚特利欲熏心，但是对于我，伊利亚特完美无缺，我愿意用一生追求他。我肯定的回答：“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真心仰慕他。”

        奥尔先生于是道：“那么，我恭喜你们！”

        没有暧昧，空气中漾起友谊的温情。我的心里一片开朗明亮。

        奥尔先生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我打开看，里面是一串华丽耀眼的项链，中间镶着一颗巨大璀璨的黄宝石。他温文尔雅的笑：“本来想找一颗宝石匹配你眼睛的颜色，但找不到象你的眼睛那么温暖的色调。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祝二位贤伉俪白头偕老。”

        我的眼圈红了。他还记得我在列车上说的话──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变老。

        “太贵重了。”但是，我最终没有拒绝他比宝石更珍贵的心意。“谢谢你的祝福！我和我的英雄一定会非常幸福！”

        回到家，我把首饰交给阿方索先生保存，并讲了今天发生的事。阿方索先生很仔细的问每一个细节，包括奥尔先生说每一句话时的表情，阿方索先生似乎很吃惊。他想了半天，很严肃的问道：“辛迪，你真的喜欢西米蒂斯吗？”

        我使劲点头。

        阿方索先生慈爱笑起来：“那就安心嫁给他吧。”他无奈的晃晃大脑袋，“看来我得去起草几份合同了。没想到，我阿方索有一天会成为海盗头子的管家。”

        我马上不乐意的订正：“伊利亚特不是海盗，是‘海商’！”

        阿方索先生白了我一眼，意思是──海盗和海商有多大区别？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欢天喜地的扑上去紧紧拥抱阿方索先生，他终于认可我和伊利亚特的婚事了！

        “叔叔，你对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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