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十面罗刹

东交民巷，与六国饭店两条街之隔的官帽胡同里，一群人趁着夜色悄悄而来，又静寂无声地消失了。

        黑暗之中，一盏油灯亮了起来。豆大的油灯闪耀出昏黄的光芒，袁小飞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圆形的木桌，桌子上刻画着一只卷曲怪异的犰狳，它的耳朵像兔子，嘴巴像鸟，身子像穿山甲，而尾巴却像蛇，犰狳的背甲上有九条纹路，仿佛九层铠甲。

        犰狳圆桌，是犰狳组织最秘密的地方。

        负责北平侦测的犰狳主要首脑已经团坐一圈，共十一个人，四周黑洞洞的也看不清情况，似乎是四周都挂上了遮光的黑布，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什么构造，只有眼前这么一小片地方是亮着的，空气里透露着一股压抑和肃穆的气氛。

        村上道，“不好意思，刚才委屈两位了，不过这也是我们的规矩。”

        李哲文不冷不热道，“没什么，你们的资料呢？”

        爱之助喝道，“那你们的资料呢？我们也没看到。”

        村上笑了笑，立即制止了爱之助，“看来李先生真的很着急了。”他动了下手指，两名三代犰狳按了下桌面上犰狳的眼睛，桌子旋转打开，露出几卷地图和一堆资料，李哲文的眼神立即扫了过去，不过并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村上从自己的怀中缓缓地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那是半本破旧的日记本。

        村上客气道，“这就是我们所收集到的所有资料，还请李先生过目。”

        很显然，村上是想表达出自己的诚意，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合作。因为他们确实也遇到了很大的瓶颈，他们的瓶颈已经不仅仅是资料不齐全的问题，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他们对中国建筑历史文化的不了解，纵然他们在中国呆了很多年，也恶补了很多资料，但是中国的建筑历史千百年传承，若非从小浸淫其中，是很难对这些设计了如指掌的。所以，他们看不太懂这图案上的很多标示，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更不明白有些晦涩的术语是什么意思，细井只是如实地记录了他所看到的，很多数据也做得非常详实客观，但却没有解释这些东西的含义，而中国的规划和建筑又偏偏非常主观，充满了无法量化的帝王美学色彩，这就非常糟糕了。

        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李哲文这样的教授来合作，只要李哲文能带他们进入地下城，获得到传说中的那件国之重器，他们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国家，回到自己的故土，享受天皇给他们的最高奖赏，这就是这些犰狳一生最重要的使命所在，至于这个地下城会如何，这个国家会怎么样，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村上主动摊开地图，说道，“请李先生指点。”

        李哲文同样也需要这另一半的资料，一个月前他从未考虑到要跟人合作，因为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耻辱，不过有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他的想法，那个人说这是李哲文取胜唯一的办法了。

        他想了足足一个月，没有其他的答案，这真的是他唯一的办法了，他李哲文时日无多，走投无路了。他真的想看看这座神奇的地下城市，他也想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那个叫做器的东西，虽然一切都在虚无之中，他没见过，但他却坚信，所以他情愿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李哲文怀着这样的心情走了过去，人测绘的北平地图果然十分精细，内区1-7、外区1-4、郊区1-7全部画的清清楚楚，很多地方都精确到一个点，一座建筑，尤其是各建筑、街道、城墙、铁路、沥青路、山脉、河流、学校、教堂、医院的尺寸距离标示的特别详细。

        李哲文是听说过日军测绘间谍的厉害之处，这些人常年伪装成商贩、脚夫甚至宗教人士，划分区域，走街串巷，利用非常原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绘制，他们甚至还会把每个店铺是做什么，每个院子里大概有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方便将来军事占领使用。单看这张地图，李哲文的后背都不由地冒出一层冷汗，显然人准备侵略北平乃至整个中国的决心是非常强烈的，也做了很多充足的准备，只要时机成熟，他们必然会像一群恶狼一样奔袭而来，不给中国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国难当头，当真是国难当头！

        李哲文带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打开了第二张地图。

        这就是所谓北平地下城的地图，无论从画风还是准确度来说，都明显粗糙很多，一方面是他们未能真正进入地下城实地进行考察测绘，另一方面是他们不太理解细井所记录的那些术语，无法准确判断出临近的方位和建筑，这让整个地图处于一种模糊概念的状态。不过，这地图上却有很多很关键的信息，这些信息与李哲文画出的那张图对接起来，是可以演算出一张比较完整的地下城地图的。对李哲文而言，能看到这半本日记本，真的一切都值得了。

        他再看几遍，突然豁然开朗，神情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村上急忙问道，“李先生是看出了什么？”

        李哲文道，“跟我原来预想的很接近了。”

        村上又问道，“是入口吗？在哪里？”

        李哲文道，“你们有手电筒吗？”

        背后的犰狳立即拿来了五六把德国手电筒，这种手电筒光速集中，非常明亮，黑暗里若是直射人眼睛，甚至会让人短时间内目盲。

        李哲文又拿了两张白纸，在上面快速地描画着，而后将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与犰狳的地图叠起来，几张地图叠在一起，用手电筒一照，从背面看就看的清清楚楚，所有的线条尺寸都重叠起来了。李哲文指了指地图道，“你们看这是代表十一面观音头部的城门，整个内城代表的都是观音的头部，而他的身子在下面，所处的位置正是明朝的外城，明外城建造于嘉靖三十二年，又称为外罗城，主要是将内城、先农坛和天坛包围起来，但是建造这个外罗城却有个起因，那就是庚戌之变，蒙古俺答率兵攻打京城，明军无能，不敢应战，任由其烧杀掠夺，明世宗后来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决定重整军队，修建外城墙，并斩杀了兵部尚书丁汝夔等人，但这其中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据说蒙古兵在攻打京城时发现了一处秘密通道，这通道可直达京城复地，俺答曾命手下在夜间入地道，一直通到明世宗的寝宫门口，并留下了一封威胁信函，意思是若是敢反抗，便会随时取他首级，明世宗得知情况后吓得魂不守舍，这才出了下策不敢应战，答应了俺答所有的无理条件，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事后他杀掉了几名知情的臣子，并决心修建外墙，将这条密道的入口彻底封锁在城墙之内，并请各术士设下重重机关，以保皇城安全。”

        李哲文指了指天坛，说道，“我猜测十一面观音城会有是十一个入口，这十一个入口简单来说分为天、地、人、鬼四道，具体代表的是天、地、人、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天地入口乃是供天皇后土所用，凡人不能行走，而鬼八门则是依据奇门遁甲所设，每一门都是机关重重，十分不易，所以只有人这个门是最安全的，这个门就是给古时的帝王预留的。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入口，我猜测这个入口应该是在正阳门外，但是具置无法预测，现在结合你们另一半的信息，我突然有了答案。你们看，正阳门对应的这条路刚好有个口子连接到天坛脚下，结合庚戌之变，俺答曾驻扎在天坛附近，可以知道这个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另外，天坛在明代是叫天地坛，也并非清代重建的圆形建筑，而是一座方形的建筑，不过这牌匾上依旧只挂了天坛二字，所以后世的人就很好奇，这光有天坛，那地坛又在哪里？为什么要叫天地坛？自古中国人讲究天圆地方，这明明叫天坛，为何建筑的外形是方形的，而基座又是圆形的？一切都太不合情理。但你们看，你们绘制的这张地下城地图，在天坛之下的位置同样有一处类似的建筑，它标注的是祭地之坛，意思就是在地下城里有一座与天坛几乎一模一样的的地坛，上面的天坛是方形建筑朝天，下面的地坛建筑很可能是圆形建筑朝地，这样天地交融，才可称之为天地坛。再加上天地人三才，很可能设计者把这三门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九门，古代皇帝从此门进出是最合情合理不过了，所以我若没推测错，这入口应该就在天坛里。不过……”

        李哲文顿了一下，又说道，“你这日记本里还说，打开这个天坛的入口还需要一样东西，这日记里是这么写的，九幽现罗刹，十面向菩萨。所以这个东西应该是叫十面罗刹。”

        “十面罗刹？那是什么东西？”村上问道。

        李哲文解释道，“这个东西我这半本日记里有记载，应该类似于一种钥匙，它是玉制的，形状类似于一条鱼，但有十张脸，或者是有十双眼睛，总之是一种很古怪的鱼，它可以打开这个入口的机关，没有这个东西我们是无法进入这个地方的。”

        像鱼的罗刹？莫非就是罗刹鱼？

        这个东西袁小飞在独乐寺下的水域里是见过的，白慕远说这种鱼又叫夔，先秦的青铜器里多夔纹，都是从这种鱼身上的花纹受到启发的，但是这鱼是不是有十张脸或者十对眼睛，他也没看到。他又想起白慕远脖子上的那个玉佩，那个好像也是条鱼形，只可惜当天天色又暗，自己受了重伤，只顾得取走玉佩，也没有细看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李哲文所说的十面罗刹，如果真是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众人一时间有些丧气，几乎都被这十面罗刹的事给挡住了。

        村上却突然笑了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绿莹莹的翡翠，说道，“李先生说的是这个东西吗？”

        那是一枚非常独特的鱼形翡翠，一条鱼弯成一个钩子状，鱼头朝上，鱼尾朝下，浑身夔纹，这鱼的身上两侧各有十枚眼珠子，在灯光下闪耀着绿油油的光泽，看起来陡然多了几分邪气。

        袁小飞一见这枚翡翠，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这翡翠正是自己从白慕远身上拿到的那枚！那日自己昏迷，回来后发现翡翠就已经不见了，他料想应该是被陆小婉拿走了，只是没想到现在又到了村上的手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陆小婉没有得到那块玉佩，还是犰狳的人从陆小婉身上又抢走了它？亦或是……

        很快村上就告诉了他答案，“我们能拿到这玉佩，还要感谢这位朋友。若非你，我们想要从那个戏法师身上拿到这件东西还真不容易。”

        “这玉佩是谁给你们的？为什么会在你手里？”袁小飞现在心中一团问号，亟待解答。

        “很简单，我们和一位女士做了一次交易，这很公平，大家各取所需。”村上淡淡道。

        袁小飞知道村上说得那名女士一定是陆小婉，他没想到陆小婉会拿这玉佩是跟人合作，亏自己还那么拼命却争取，结果竟然是这么回事，他瞬间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怒喝道，“她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来你认识她？”村上笑了起来，“我们这自然有她很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劝你没事不要去招惹她，她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有的是心机和手段！”

        “她是谁？”李哲文问道。

        “陆小婉。”袁小飞说道。

        “果不其然。”李哲文似乎早已有所了解。

        “我实在想不通。”袁小飞说道，“朱先生这么严禁传统的人，为什么要请一个如此狡猾的助理？”

        “说来话长，暂时不说她了。”李哲文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既然你们有十面罗刹，那就好办多了，我们随时可以去探查天坛的入口了。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日记本还少了最后一页。”

        村上哦了一声，惊讶道，“怎么还少了一页？”

        李哲文道，“对，还少一页，这最后一页应该是有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细井忠道专门在前文做了标注，说务必认真看最后一页再进入地下城，可惜看不到了。”

        村上问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信息？”

        李哲文想了片刻，摇头道，“暂时不知道，不过应该非常重要，事关我们每个人的安全。”

        袁小飞嘀咕道，“那会影响我们的行动吗？”

        李哲文沉吟道，“可能会，但我也不知道。”

        袁小飞瞄了一眼村上，问道，“真的不在你这吗？”

        村上楞了下，而后笑道，“我可是坦诚布公地与你们合作，小伙子，你这样怀疑我可不太好。”

        李哲文道，“的忍者虽然狡猾，但大多数还是很讲信用，这一点我姑且相信村上。”

        村上点点头道，“是的，李先生，我们犰狳都很重承诺的，只要你们帮我们进入地下城，我们不但不会伤害你们，还会给你们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点你们务必放心。”

        爱之助提议道，“村上大人，为免夜长梦多，我看不如今晚就行动吧？”

        村上摇头道，“爱之助，做大事切不可太心急，一切听李先生的安排。”

        李哲文道，“明晚吧，我在北平虽然没什么亲人，但亦有一些牵挂，此次行动危险重重，我想有些事也提前做些处理。”

        村上道，“没问题，还请李先生明日好好休息，晚间才有精力带领我们进入地下城。”

        李哲文点头道，“好，明晚子夜，我们在天坛集合。”

        村上也说道，“一言为定。”

        几名犰狳再次将面罩套在了李哲文和袁小飞的头上，两个人只觉得眼前一黑，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醒来时，他们都躺在营造学社的客厅里，犰狳的人很懂规矩，将他们整整齐齐地摆好，就连原本乱成一团的客厅也被仔仔细细地收拾好，犰狳组织，地下城地图，完整的日记本，在他们看来，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仿若一场梦一样不真实。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的组长李哲文居然要跟人合作，这只是拖延之计还是李哲文真的太想去看那个所谓的北京禁地，大家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李哲文发话，毕竟这一直是他们最信得过的组长。

        这人又习惯性地摸了根烟抽起来。

        “李叔。”李璇玉出口阻止他，“不要再抽了，你的身体……”

        “反正也抽不了多久了，这事你就别管我了。”李哲文反而看得很开。

        “你这什么话？”李璇玉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她站起来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哲文摆了摆手，“阿玉，先不用了，你也坐下吧。”

        所有人都乖乖地坐在在李哲文的周围，李哲文猛抽了两口烟，淡淡问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太多疑问，这一去也不知什么结果，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李璇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李叔，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我们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叫他们找不到我们。”

        李哲文苦笑道，“犰狳的人敢放我们回来自然就有办法把我们抓回去，现在我们这个四合院周围都布满了他们的人，只要我们一离开这个院子，便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浑身都寒颤了一下。

        何耀文更是惊慌地看了看四周，怯生生地问道，“教授……你其实是有对策的，是吗？”

        李哲文摇了摇头，“真没有。”

        面对这个答案，何耀文很失落，甚至彻底恐惧起来，“那怎么办啊……”

        林玉庆似是看透了一切，低声道，“什么怎么办，耀文啊，李组长这是准备与人玉石俱焚呐！”

        李璇玉惊了下，“李叔，你不会……”

        林玉庆又道，“李组长，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刚才出言劝阻并不是担心我自己，我只是担心我的老婆孩子，只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就好，我活了四十多岁了，死了便死了，反正进营造学社的时候，也就想过这些后事了。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林某人是不会退出的，我会跟你一起下去，我研究了这么多年，也很好奇，那个传说中的禁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璇玉也叫道，“我也要去！”

        李哲文脸色一变，立即拒绝道，“不行，你们不能去，这次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留在这里，营造学社还需要你们！”

        “如果你执意要去，那我肯定会陪你一起下去。”李璇玉的语气很坚定。

        “不行！”李哲文不住地摇头，“你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你有危险，你不准去！”

        “李叔……”

        “这是命令！”

        李璇玉还要说什么，李哲文却很置气地拍了下茶几，怒冲冲道，“所有人都给我听着，你们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带着，过了明天，你们就自由了，愿意留下来的就继续留下来，不愿意留下来的我李某人也欢迎你们另谋出路，就这样。”

        说完，李哲文就自己进屋把门一锁。

        院子里，袁小飞远远地一个人坐着，没有人过来搭理他，自从他表达了自己亲日的意向了，他们已经把他当作一个汉奸对待了，袁小飞才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他现在担心的是李哲文，他实在搞不懂这人怎么突然愿意跟人合作了，是谁给了他这么强的动力，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古怪。只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不能放弃李哲文，一方面是受了李哲文家国情怀的感染，不希望这样的人白白送命。另一方面，他确实也好奇，他越是了解这些事情，就越想知道这个秘密最终揭开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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