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杀不掉的人
夜幕沉沉，六国饭店内，陆小婉坐在二楼靠窗的一处沙发上，轻轻地吞吐着烟雾，她的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杯红酒，但却没有喝过一口。
时间已经很晚了，这饭店也即将打烊关门了，但她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似乎在等什么人。又过了许久，一双肥硕的手掌凌空落下，轻轻地按在了陆小婉的肩膀上，浓烈的烟酒气味喷薄而来，瞬间将陆小婉包裹了起来，这气息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口臭味，陆小婉并不陌生，她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来得人是谁。
她转头明媚地笑了起来，“哟，鲍处长。”
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褐色格子纹的西装，稀疏的头发勉强地遮在油腻的脑门上，脸色红得发紫，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的身后还站着四名身姿挺拔的护卫，个个微微低头，神情恭敬。
来人正是北平侦缉处处长鲍玉霖，他顺势抹了下自己的头发，比了下手势，说道，“你们几个，先去楼下等我，我有些话要跟陆小姐说说。”
四名护卫答了声是，就退下楼去，整个二楼只剩下陆小婉和鲍玉霖。
鲍玉霖的手开始顺着陆小婉的肩膀往白皙的脖颈处滑去，口中猥琐道，“我对陆小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你这皮肤是越发得白嫩可爱了。”
陆小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不过她还是笑吟吟道，“鲍处长真是说笑了，上次的事小婉还要多谢处长大人了。”
鲍玉霖哀怨道，“可你这小浪蹄子，得了好处就不理人了，我可是叫人找你找得好苦哇。”
陆小婉故作不懂道，“处长大人日理万机的，找小婉做什么呀？”
鲍玉霖双指突然用力地捏住陆小婉的下颚，目光如火焰喷薄，“你说还能做什么呢？”
“呵呵，小婉不太明白？”
“上次你欠我的还没还给我呢！”
陆小婉故作疑惑，“上次，处长大人不是很尽兴吗……”
鲍玉霖突然变了口气道，“你少骗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老子的酒里下了药，我以为睡了你，不过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骚娘们，你可是第一个敢这么骗我的女人！”
陆小婉故作惊讶道，“怎么可能？处长大人那天可是英勇的很呀！”
鲍玉霖心里虽气，但耐不住精虫上脑，两言三语被撩得直接起了生理反应，一把就要扑过来，口中低吼道，“那我今天就要再试试！”
陆小婉一把推开鲍玉霖，口气淡淡道，“我知道处长大人猴急，不过真可惜，这几天我不能陪鲍处长了。”
鲍玉霖加重了力道，很不高兴地问道，“为什么？”
陆小婉道笑道，“因为我已经答应了绥靖公署张处长的约会。”
她也不见用什么力，只是再一推，鲍玉霖就被推得站了起来。
鲍玉霖稳住了身子，冷笑道，“我当是哪个牛逼哄哄的人物，那绥靖公署是个什么东西，张作向也不过是个副处长罢了，怎么我还比不过他？”
陆小婉道，“鲍处长，你不知道这个绥靖公署马上要改成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了吗，张处长很快便是中将处长了，现在多少人想要高攀他呢。”
鲍玉霖拉了拉领口，口气微微有些恶恼，“你的意思是今晚不肯跟我走了？”
陆小婉依旧是笑道，“我也想多陪陪处长大人，不过呢，小婉已经答应了张处长，就只能作罢了，真是太遗憾了！”
鲍玉霖口气转恶道“不必遗憾，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走！”
陆小婉故作惊讶道，“鲍处长不会是想霸王硬上弓吧？这样可不好玩。”
鲍玉霖冷笑道，“老子就是要霸王硬上弓，我就不信还收服不了你一个浪蹄子！”
陆小婉咯咯笑道，“鲍处长不怕又摔一跤吗？”
鲍玉霖愣了下，骂了一声臭娘们，你胆子不小，就伸手过来要扯陆小婉的衣服，但这手还在半空中就被人拉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让鲍玉霖无法向前。
一名身着长衫的高瘦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鲍玉霖的身后，鲍玉霖还想回头，却不想男子单手一扭，另一只手甩了块帕子一罩，鲍玉霖整个人身子就一软瘫倒在陆小婉身旁的沙发上，好似醉倒了一样。
陆小婉丝毫没有惊讶，只是目光略有些抱怨道，“是你约我的，还来得这么迟，我的时间可是金贵的很，要知道今天我推掉的可是张处长的饭局。”
来人脱了帽子，坐在了陆小婉的对面，客气道，“中途有要事耽搁了，来晚了，见谅。”
这人脱下帽子，露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加之一身白色的长衫，很有几分古时贵公子的味道，来的人正是白慕远。
陆小婉的目光分明亮了一下，口气也转柔道，“哟，倒没想到远山堂的主人竟是这么俊朗的人儿。”
白慕远淡淡道，“男儿修行在骨在气，岂是在皮？”
陆小婉笑了笑，闪了闪长长的睫毛道，“但好看的人我总是喜欢，白先生不喜欢好看的女人吗？”
白慕远面色毫无波澜，“还好。”
陆小婉见白慕远始终是清清冷冷，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感觉，实在是有些无趣，这跟袁小飞给她的感觉完全是天壤之别，她神情索然道，“我本来还想跟你多聊几句，但你这人说话太生分了，让人不太舒服，那咱就别说客套话了，你是来跟我讨玉佩的吧？”
白慕远点了点头，“陆小姐敞亮，那玉佩呢？”
陆小婉道，“玉佩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白慕远问道，“给谁了？”
陆小婉挑眉笑了下，“这我可不能说，做生意嘛，得守口如瓶。”
白慕远道，“你不说，我就阉了鲍处长，你说明日这人醒来，知道自己被阉了，会不会怪罪于你？”
陆小婉笑了一声，说道，“你可真歹毒呢，不过，你不怕我把你供出来吗？”
白慕远道，“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看见我进来，你觉得鲍处长还有那些侍卫会相信你的话吗？陆小姐不愿意陪鲍处长，与之发生争斗并打晕了他，又泄愤踩了他一脚，导致他下部重创，再无男性功能。这作案的动机很足够了。”
陆小婉冷笑道，“你太幼稚了，你会嫁祸给我，我就不会提前出招吗？”她用中指上的戒指敲了敲玻璃窗，说道，“我再用点力就可以把这块玻璃打碎，这是二楼，我穿高跟鞋跳下去最多崴个脚，不过却可以把我的罪名洗的干干净净，跳得时候我就会大喊，有人刺杀鲍局长了！你说，他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远山堂堂主。”
白慕远也冷笑一声，“陆小姐果然手腕很多，名不虚传，不过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这么做的，你的戒指也不可能碰到这块玻璃，不信你可以试试。”
陆小婉低头笑了下，突然右手一抖就朝玻璃窗打去，电光火石间，白慕远身子未动，但左手已经如闪电弹出，一把就捏住了陆小婉的右手，戒指在距离玻璃还有两厘米时停了下来。
白慕远冷漠道，“再往前一点点寸，你的手指头就不是你的了。”
陆小婉卸了力气，轻舒双指，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根香烟，口中娇嗔道，“白堂主，你干什么呀，我抽根烟都不行吗？你看看你，把人家手都捏疼了，怪狠心的。”
说着她反手轻轻地捏住了白慕远的手腕，一阵滑腻的触感直击白慕远的神经。白慕远急忙收了手，说道，“陆小姐，失敬了。”
陆小婉一边叼烟一边幽幽道，“像你这么标致的人，松手了那才是失敬，抓牢了才是对小婉最大的敬意。”
白慕远显然也受不了陆小婉这样持续不断的温柔进攻，他别过头有些讪讪道，“陆小姐风华绝代，可惜白某无心消受，白某前来，只为了一个答案，还请快些告诉我。否则……”
“否则要怎样？”陆小婉似乎是充满了期待般。
“否则你会浪费你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这话什么意思呢？小婉没太明白。”
白慕远道，“你很想杀一个人对不对？”
陆小婉突然脸色微变，收住了笑意，这句话仿佛是触动了她最心底的秘密，任她怎么强忍，眼里的震惊和愤怒都是无法掩盖的。
白慕远继续道，“那个人偏偏又是你杀不掉的人，对不对？”
陆小婉已经没了方才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无法掩饰的震惊，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仇恨，也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动力了，无数次在午夜里，她都会被这个噩梦惊醒，那张恶鬼一般的脸和财狼一样的眼睛，让她既恐惧又憎恨，他在她的面前活活地折磨死了自己的母亲，又开始折磨她，让人变成了一个心底充满了仇恨和愤怒的女人。杀了他，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这是陆小婉最大的目标了，可惜她真的杀不了他，至少目前来看是如此。
陆小婉不想隐瞒，问道，“你怎么知道？”
白慕远淡淡道，“这不是我今天回答的问题，现在请你告诉我，玉佩交给谁了？否则，我会把这个问题抛给你想杀的人，那你这辈子都没有希望杀掉他了。”
陆小婉瞪着有些震怒的双眼道，“你可真歹毒！”
白慕远冷笑道，“歹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得而诛之！你叫袁小飞来偷我的玉佩，现在我用这种方式问回玉佩的去向，很公平。”
陆小婉没好气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找？”
白慕远道，“那人太狡猾了，那天你拿到玉佩后我跟了半个时辰还是给他溜了，我找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找到他的行踪。”
陆小婉道，“他确实很狡猾，应该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了，你想找到他确实不容易，这个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找到他后要做什么。”
白慕远道，“我不做什么，我只想送他一程。”
陆小婉有些惊讶，“什么意思？”
白慕远笑道，“他们不是很想去那处禁地吗，我就送他们去，让他们永远地呆在下面。”
陆小婉很惊讶，“那你还……你不怕我告密？”
白慕远淡淡道，“你不会。”
陆小婉笑了一下，“我确实不会，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秘密的，我这个秘密从未告诉任何人。”
白慕远伸手道，“告诉我答案，我就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小婉终于是伸过头，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白慕远皱了下眉头，说了声果然是他，而后站了起来。
陆小婉问道，“你这就要走了吗？我的答案呢？”
白慕远笑了笑，“你真想听？我怕你听了会更难过。”
陆小婉冷笑道，“说吧，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白慕远说道，“其实我不知道你恨谁，要杀谁，我只知道你眼里藏着很深的怨怒，所以我故意诈你一下，没想到你真是上当了，陆小姐，那么恨一个人想必很痛苦吧？”
陆小婉的烟突然在她指尖折断。
半响，她很平和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白慕远点头道，“告辞，但愿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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