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故事和酒

霓虹灯闪烁，街道没有太多行人，高架桥上的出租车也正在匀速行驶着，白日再微笑的人，一定也会在晚间偷偷躲着流泪。

        顾瑾舟侧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印在一片闪烁光芒中，他有时挺矛盾，在书里可以对袁派为所欲为，那是因那人不知道他就是顾裴，所知道的以为自己只是书中一个角色，可现实中的袁派一直躲着自己，哪怕当时强制把他留在身边，他也如同一块木头，没有丝毫情感。

        “你和车辰希怎么回事？他找了你五年，你觉得他会放弃吗？”顾瑾舟抽回令人烦忧的事，此刻他还在书里，剧情还没有明朗起来。

        江呈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良久道：“这是对他最好的结果，等他度过雏鸟情结，他对我的偏执就会有所减弱。”

        “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怎么连自己的感情都这么拎不清。”

        顾瑾舟其实在说这话时，也是在打自己的脸，他在未来到此处时，对袁派的感情一藏再藏，甚至不愿承认，所以一直捉弄和他作对，想看到自己在乎的人一点点疏离自己所产生的心痛，用此等心痛之感来诠释自己的心，果然他就是个有病的人。

        江呈没有直接送顾瑾舟回家，而是就近选了一家大排档撸串，谁能想到一向吃穿讲究的总裁会被拉着吃他以前认为不入流的东西，喝着口感陈涩的啤酒。

        “顾瑾舟，我敬你，”江呈端起一匝啤酒，“谢你，谢顾家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

        顾瑾舟顺手夺下他手中的啤酒，将桌前的一瓶牛奶推到他跟前，“不要命了。”

        江呈苦涩笑着，用手指在牛奶瓶上打圈，一手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有谁可以告诉我，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他眼眶发红，声音有些沙哑起来，端着牛奶仰头喝着，别人的青春晃荡荒唐，可自己却只有数着自己还能活多久的岁月。

        顾瑾舟闷头喝着手中的酒，果然是下次品，跟日常自己所喝口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这味道从舌尖苦到肠胃，经久不衰，到底还是牛奶好喝，至少味道是甜的。

        “别看眼下他一副清朗阳光的样子，我遇到他时，就只是一只流浪猫。”江呈笑着说出来，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一切的故事都是只怨自己身为医生多管闲事。

        在他当校医的那年，那一天下着倾盆大雨，夜里他回学校医务室拿笔记，半路在转角处的巷口碰到一个倒在急速流动雨泊里的一个少年，他身穿他所在学校的校服，衣服被撕破，不仅有污垢还沾染着他身上伤口的血迹，脸上、手上都是淤青，看这样子应该是打了一场群架。

        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这孩子还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江呈叹了口气将他背回了医务室。

        大概给他清洗了一番后，正给他上药时车辰希便被疼醒了，他立马抽回自己的手嚷道让他不要碰他。

        江呈拿着棉签一把拽过他手臂，“这条胳膊要是想要就不要乱动。”

        十几岁的少年力气虽然不如成年人大，但急性子的脾气那可是说来就来，车辰希手脚并用挣脱开，还一口咬在了江呈手腕处。

        当看他没有任何反应后他便松开那被咬出血印子的胳膊，江呈只瞥了一眼手腕处，便拉着他上药，这次车辰希乖乖的任他给自己的伤口涂药。

        “要逞英雄那就干点对得起大众的事，”江呈娓娓道来，他没有平日里老师那般说教，他也不屑，“下一次要是打伤打残了，别来医务室，也不要去医院，有能力的忍着苟活。”

        车辰希蜷缩在墙角处，他这个样子像极了被惹恼又遭抛弃的小猫，没有话语，只是呆呆瞪着给他擦药的医生。

        江呈给他扔给他一件自己的衣服，抱着他那件不堪入目的衣服走了，两人并没有多说几句，在青春叛逆期的孩子来说，只要他不顺心，甭管是好意劝说还是同他粗着脖子，都是一样没有效果，江呈不会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他没那么闲。

        两人隔了两周后再次见面，这次依旧是夜里，车辰希依旧带着满脸伤独自一人坐在靠近学校一处的湖边，周围是大爷大妈的广场舞时间，他这样一个独来独往又屡教不改犯错又略显孤独的青春期孩子与如此场景有些格格不入。

        正巧江呈无意间路过就听见砰的一声溅起水花，他跑着跳入湖中救人，那一次还差点引发自己的心脏病。

        成落汤鸡的车辰希看着一直脸色煞白的江呈，“哎，你没事吧？”

        江呈让他去买一瓶水过来，他掏出口袋的药瓶先放几粒药在嘴里，等水送来后才吞咽下去，如此不想让这孩子以为是因救他而犯了病，更不想旁人将他当做是个病人。

        “我救你，你请我一瓶水，扯平了。”

        车辰希蹲坐在岸边，捡起石子扔在湖中，“真是阴魂不散，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跳湖吧。”

        他只是脚滑落水，即便再苟且偷生也不会轻易自杀，他还没有懦弱到那种地步。

        江呈笑了出来，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自杀可不是懦弱，他需要更大的勇气，不管是跳楼、跳湖、还是割腕上吊，人的机体会接受一定的疼痛感，可一旦超过忍受限度，心里会十分恐慌，这个时候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去面对濒死的感觉。”

        车辰希一点也不想听他多说废话，转身就要走，江呈挠着头也朝相反方向离开，可刚走几步就折返回去直接抱着他上车，怕他半路跳车还上锁了。

        “多管闲事，放我出去。”

        “等到了目的地，你自然可以出去。”

        两人回到了医务室，江呈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就扔给他一条毛巾，拉着板凳坐在他跟前上药。

        “喂，你……”

        “闭嘴，”江呈专心给他脸上擦药后贴上创口贴，车辰希看到药箱里印有大雄的创口贴冷笑几声，“你以为你是哆啦a梦吗？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怎么不去找你的大雄。”

        那创口贴是自己随手在药店买的，本来是想给一些小朋友留着，不过眼下没有其他可用的，只好先贴在他脸上了。

        可能是上药力道重了些，车辰希倒吸一口凉气，江呈下意识用嘴去吹他那疼痛的伤口，以前在孤儿院自己磕碰到，陈妍妍也常给他吹起，一吹冰冰凉凉的就不会感觉到痛。

        车辰希呆愣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江呈立即松手远离，他端起药箱走到办公桌前，冷不防丁道：“擦完药，赶紧回去上课。”

        他将衣柜里的校服扔给他，不仅给他清洗干净，还特意将撕破的地方自己手工缝制了一圈，并不是他想多管闲事，只是每次看到这样一只流浪猫总是会联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运气好遇上了顾家，可他没有那个好运，一念之间就很容易走歪路。

        车辰希闻着薰衣草香味的校服，袖口、后背都有缝制的痕迹，他欢喜的摸着，朝着前方整理药物的人喊道：“喂，我今天受伤不是因打群架，我是见义勇为。”

        “你不用跟我说，路是你自己在走，怎么样都自己受着。”江呈头也不抬翻阅中柜台的药瓶，“穿好衣服赶紧消失，你不想见到我，以后我也不想见到你。”

        从那天以后，车辰希并没有遵守约定不来此处见他，反而三天两头往这里寻他，偶尔故意弄受伤让他包扎，又以各种讨教学习的事情缠住校医。

        事情有好有坏，连班主任都过来感谢江呈解决她的麻烦，车辰希原本在学校就是个小混混，还常常跟社会上不清不楚的人约架，甚至还带头搅得班上氛围不好，眼下他成绩不仅飞速上升，还主动帮差生补习，班上平均成绩一下就被拉上去了。

        可在一次给他诊断过程中江呈发现车辰希有心理偏执症状，而且还有严重的雏鸟情节，而他把这些症状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临近高考那天，江呈最后一次为他整理笔记，车辰希痴痴看着埋头写字的人，“等我考上定的大学，你能不能送我份开学礼物？”

        “等你考上了再说。”

        那是两人最后一句话，如果车辰希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面前之人，他一定会冲动的将他牢牢留在身边。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他拿着打印出来的高分成绩单来报喜时，医务室已经是另外一位医生在此了，那校医将江呈准备好的开学礼物送给他：那是一个小药箱，里面是他亲手写的各种外伤该买哪种药，还附上一句话，让他永远不要找自己，他也找不到。

        那天车辰希跑遍了整个学校、街道、药店，各处他会出现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而就在高考那一日，江呈一早便乘坐去国外的飞机去进修。

        “你逃避有用吗？”顾瑾舟撑着头眼神迷离看着他，故事太好听，混着酒一起下肚，更有后劲儿。

        江呈手缓缓摸着自己胸口，一个要死之人为什么要去祸害别人的记忆。

        人会死，可记忆不会，它是洪水猛兽，哪怕一滴水都能冲毁堤坝，自己沦陷沉溺于此，不会死，只是会眼睁睁清楚看着它一点点啃食自己的心。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起身去搀扶起顾瑾舟，明明是自己的故事，听故事的人居然比他还要消沉。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顾瑾舟听进去的不是故事，是他自己。

        当年袁派消失时，他也曾发疯一样的寻找，不要命的寻找。

        倚靠在后座上的他拿起手机靠近耳边低声道：“袁派，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疯了一样地喜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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