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繁锦城位于樟川市新城区，开车去单位要花半小时，云破晓因为工作关系，平时都住单位附近的公寓，只有休假时才会回繁锦城居住。
云破晓摸出钥匙，打开别墅大门。
屋内很温暖，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驱散了雨气。
她将风衣和雨伞挂在门侧的衣帽间里，换了双软底拖鞋，走了进去。
餐桌上摆着一盘沙拉，一碟水果拼盘，外加一盘切好的炭烤牛舌。
“岳姨，我回来了，好香啊，这么多好吃的。”
岳小爱从厨房里探出身，得意得晃动手里的红酒瓶：“从法国寄回来的。阳阳，快去拿个开瓶器，今晚岳姨要陪着你们喝上几杯！”说着，又从酒柜里取出三个高脚杯：“阳阳，你今年下县城加起来有两个月了吧，清明也不给你放个假，你们中心可真是不把人当人呀。”
“周边乡县里设施有限，整个樟川就我们实验室的设备先进，出了事，那边领导一个电话，也不说是借人，就说借用仪器。有什么办法，我们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背着仪器过去。再说，我是自愿的，就当去乡下透透气。”
云破晓最后这几句话，夹杂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岳小爱立即心疼起来：“都是你梁叔。让你选这个专业，说什么是国家和人民需要，今后大有用途。这些都是屁话，我就说当法医太辛苦，还不如跟我干律师。”
“岳姨，这哪儿怨得了梁叔，这是我自己选的，再说我也挺喜欢”
“好好，反正你喜欢就好。”
云破晓搂着岳小爱肩膀从厨房出来，回到餐桌前。
“梁叔呢，这么晚还没下班？”
岳小爱靠在饭桌边，故意做思索状，一手托着红酒瓶，另一只手扶了下半框的金丝眼镜。——这是身为律师的她，在想主意时，特有的动作。
她今天穿了一件显身材的半高领黑色针织衫，搭配着阔腿裤，显得特别苗条。若论时尚，岳小爱一定是这个家里走在最前沿的那一个。
“喔，他呀，我让他今晚别回来了，睡办公室去吧。今晚是专属于咱们女人的烛光酒会！”
“啊？”
岳小爱大笑起来，连忙正经解释：“是检察院那边有案子，你梁叔这下有得忙了。”
“梁叔在办什么案子？”
岳小爱没说话，递给了一个“勿要打探”的眼神，继续倒红酒。
云破晓用手拈了两块炭烤牛舌，识趣地堵住了嘴。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兴奋的脚步声。
岳亮从三四级台阶上直接扑跳下来，一把抱住云破晓。
“姐，你怎么才回来呀！你瞧瞧，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无聊到发馊了。你不知道这两天，天天下雨，我连门儿都没出，可闷死我了。”
岳小爱一脸嫌弃得看了一眼女儿：“敢情你还知道啊，我当你乐在其中呢。天天脸不洗、头不梳，叫叫不起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看你没长虱子就算不错了。”
“妈，我都大三了，别老把我当小孩子成不成！”
岳小爱抿嘴一笑，转动手里的叉子，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岳亮：一身毛茸茸的居家打扮，活像只粉红兔子。
岳亮玩着衣服上的两只兔耳朵，靠近云破晓：“姐，我这两天有个重大发现。正安哥家里亮灯了，他是不是回来了？要真是他回来了，那他来找过你没啊？”
云破晓勉强笑了一下：“是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仰头灌了一口红酒，又道：“我也不太清楚，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
岳亮端着酒杯，笑得有些尴尬，急忙用眼神像岳小爱求救。
岳小爱晃动红酒，轻抿了一口。
“没错，安仔回来了。”
岳小爱自然而然地将话头接了过去，有意无意中却又像是专门在对云破晓说。
“他今早送来了一盒跑山猪，他爷爷在乡下自家养的，我放冰箱了。人还专门买了一盒省城特产酱鸭脖。”岳小爱笑道：“真不愧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安仔，居然记得他岳姨喜欢吃政法大学西门外的酱鸭脖。天知道，梁平去了多少回省城，都不知道给我买点儿回来。说起来，我也好多年没回政法大了，怪遗憾的。”
“妈。爸和正安哥可是政法大学两代校草，你让两代校草都给你带好吃的，你还有啥好遗憾的嘛。你就直说吧，你当年是不是就是因为我爸长得帅？”
“哎哎，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肤浅。”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岳小爱脸颊上泛起两圈红晕：“我看中的，是你爸爸重情重义的品质，还有那一身正气。”
咦~~~，岳亮用一串声音表达了“我不信”。
“你们懂什么！”岳小爱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当年梁平还是从西乡来的穷小子，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在政法大学图书馆里。那天，他穿着白衬衫，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在场所有的女生都在窃窃私语，偷偷瞧他，可梁平谁都没理，直接走到我桌前来……”
梁平从政法毕业后直接考入樟川市检察院，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樟川周边乡县里打//核扫腐，屡办大案。他现任樟川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因其意志坚决，作风强硬，被人们私下称为悬在樟川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岳小爱今晚喝得有点上头，有些情不自禁：“他们老喜欢用什么剑呀、枪呀之类的形容他，这我可不喜欢，我还是喜欢‘樟川之盾’，你们俩说是不是叫这个好听些？”
无论是剑还是枪，都是伤人的，而盾，有守护的意思。
喝酒之后，岳小爱流露出些俏皮的神色，这是在年近半百的中年女人身上很少能看到的光辉。当年岳小爱从法院辞职之后，成立了家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是樟川知名的金牌律师。
在云破晓看来，整个樟川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强大，更优雅的女人了。
“是，你说得都对，咱们来干杯吧，岳女侠！”
岳亮和云破晓同时举杯，迎上岳小爱的酒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饮而尽后，云破晓还想倒酒，杯口却被岳小爱挡住。
“够了。”她道：“酒精只能让人在不断麻痹中走向堕落，可不会帮忙解决问题。”
云破晓缓缓垂下了头。
岳小爱扫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藉之后，潇洒得指挥两人：“这些明早再收拾吧。你们俩都给我上去洗漱，明早设好闹铃，谁都不准赖床！”
末了，又道：“阳阳，明早我们三人先上山看你父母，你梁叔，恐怕要晚些才能赶到。”
花洒喷出水花洒在脸上和身上，云破晓特意将水温调高了些，氤氲的热气可以带走一天的疲惫。
洗完澡，吹干头发，回到卧室时，岳亮已经睡着了。她刚才还闹着要和云破晓一起睡，姐妹俩好说些私房话。可现在，睡得像只猫。
床前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当下最火的一部青春爱情片，青葱岁月，校园恋情加上俊男美女这些梦幻般元素，对未出校门的男男女女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云破晓关掉电视，调暗屋内灯光，替岳亮盖好被子。
坐到床边，原本以为的那种裹挟般的困意并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醒的头脑。
倒了杯温水，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朦胧夜色中，看见对面屋子里亮起了灯，落地深空蓝天鹅绒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云破晓想起那个灰头土脸的叶宇豪，上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还是初中的时候。
当时，学校里有几个男生跟风似得追求她，她一个都没有回应，但却引发了一场关于她早恋的谣言。无论她怎么解释，那些谣言好似无休无止，传播内容也越来越离谱，离谱到她被校长请去了办公室。
原本以为她的校园生活就这样堕入黑暗，谁知几天后，那几个男生就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而那些四处散播八卦的女生则吓得逃回教室，再见到云破晓时，就像老鼠见了猫……
就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校园斗殴事件发生的当日，秦正安的名字，迅速传遍了樟川中学每一个角落。从那天起，人人都知道，外校有一个叫秦正安的人，他一人挑了1班、2班和4班的班草。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云破晓正在教室里写作业，一群人将课桌团团围住，好奇得打探秦正安是何方神圣。云破晓没说话，从文具盒里拿出刀片藏在掌心，起身走出教室，快速跑下楼，敲响了校医室的门。
那时候她还小，现在想来，正是因为那场杀人不见血的校园暴力，让她做判断的时候更趋向于观察人物肢体动作，而不是通过语言。
这也是她会选择成为一名法医的原因。
云破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她又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站在落地窗边，窗纱飞舞，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温暖而美好。她看着他从远处走来，从阳光少年变成了帅气青年，从一身校服变成了一身警服。
他来到她身边，拿出戒指……可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散作烟尘，消失不见了。
梦境还在继续，梦里的景物却开始不断扭曲。
一颗带血的玻璃弹珠掉在水泥地上，又弹了起来，一下，两下……清脆、刺耳的声响，仿佛正在敲打着她的心脏。一串响动之后，玻璃弹珠终于不再弹起，咕噜噜地从地板上滚过，滚入了黑暗中。
她感到一阵窒息，再抬头时，已困于一间没有出口的屋子中，天花板上不断涌出血珠子，无数的珠子倾泻而下，像哗啦啦得一场大雨。
这只是个梦！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尽管如此，她却很清楚，这个梦境是她第一次独立解剖时的场景——她的刀很快，一下就划破女子的胃，从胃里涌出大量玻璃弹珠，一肚子玻璃弹珠如泄洪般滚落在托盘上，解刨台，最后落得满地都是。
和梦中一模一样。
而梦是来自现实的映射。
梦中，手机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还记得我吗，是你杀了我……”
回声反反复复。
“不是我！许笑，你听我说，不是我杀的你。”
云破晓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屋内布景开始逐渐扭曲，墙壁和地板上到处刻着云破晓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
许笑。
许笑的眼睛缓缓张开，眼珠早已失去光泽，她的嘴也微微张开，从青紫色的嘴唇里不断吐出玻璃弹珠。人死之后三小时内，随着身体里产生的乳酸类物质在身体中沉积，导致肌肉发生强直性收缩，眼皮和嘴巴在这种收缩下，会呈现出微张的状态。
云破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叮叮叮——”
这次是现实中的手机声响，为了能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她特意设置了一个铃声。
“叮叮叮——”
声音急促。
云破晓从床上翻起来，擦了一把满头的汗，两手捂住手机，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沉睡的岳亮。轻轻推开玻璃门，蹑手蹑脚走到阳台，天边还是一片鸦青色。
时间尚早。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云破晓下意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一瞬间，从头凉到脚。
这……是许笑的电话号码。
可许笑，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喂，许笑，你听得到吗，你现在在哪儿，说话呀！”
云破晓鬼迷心窍般对着手机大呼，将屋内的岳亮吵醒。
岳亮睡眼惺忪，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钟：4月4日，清明节，清晨六点整。
“姐，你又梦到那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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