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055章边裁
鄢景宣一踏进母亲瞿越的住处，便瞧见了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施羡羽，他立刻就明白了瞿越叫他来的目的。他隐隐有些担心，自己的母亲会一直为救命之恩为难。
当初他的确为了施羡羽的救命之恩，颇为照顾施家的生意，可时间一长，施家就觉得已经拿捏住他了，屡屡把一些次品塞到绣坊里，还收取并不实惠的价格。他早就想了断这笔生意了。
施羡羽瞧见他来了，也抬头望着他。明明知道他向来是有原则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对他寄予希望。
“阿娘有何吩咐？”鄢景宣问道。
瞿越吩咐道，“你把施家的订单延长至今年年底，就当是我老太婆还她的最后一笔。”
“可以。”
鄢景宣转头对施羡羽道，“既然施家与鄢家的交情到此为止了，施羡羽，你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施羡羽愣在原地，满脸都写着她不想走。
毕竟，在魏国公府的这些年，从前的那些发小、玩伴，的确因此高看了她一眼。依照她自己的设想，她就算不能谋个国公夫人的位置，至少也能退而求其次，寻个妾室之位。
可如今一朝被打回了原形，她还是那卑微的区区布商之女，还在魏国公府耽误了年岁，她都不知道自己能有多丢脸。回了施家，更不知还能不能说一门好点儿的亲事，一想到此，她就悲从中来。
施羡羽垂死挣扎，哀求道，“太夫人，您别赶我走。我愿意留在您身边伺候您。”
瞿越回道，“羡羽，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早些回家，让你家人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吧。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总有开始与结束的时候。”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施羡羽也清楚，瞿越是下定决心让她走人了。
随后，瞿越又吩咐岚青，“去库房寻一套赤金的头面给羡羽，就当是我给她添的嫁妆。再找几个人送她回去，务必要送到她父亲那儿。”
“是。”
岚青走到施羡羽的面前，扶她起来，“施姑娘，请吧。”
施羡羽心里对程澄的恨意猛涨，都是她，让自己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如果不是因为她，这样的现状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她带着满腔的不甘，起身离开。
等施羡羽走远了，鄢景宣才问道，“阿娘，您怎么突然做出了这个英明睿智的决定？我还以为您要劝说我，不要断了跟施家的生意呢。”
瞿越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在你的心目中，老娘就是如此拎不清的人吗？我告诉你，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等这些人情往来世故轮到你自己的头上的时候，我看你能有多清醒！”
鄢景宣不以为然，打了个哈哈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下人们用手拉风扇，在床顶扇着风，丝丝凉意袭来。
即便如此，程澄还是觉得，他抱着自己时，身上变得黏乎乎的。
程澄弱弱地给他提意见，“景宣，有点热，能不能别抱了？”
鄢景宣道，“心静自然凉。”
程澄问，“你就不热吗？”
鄢景宣承认，“还是有一点吧。”
“那你还……”程澄又忍不住腹诽他骚包。
鄢景宣与她聊起了别的，“阿娘让人把施羡羽送回去了。”
程澄有点惊讶，“为什么呀？母亲不是一直都挺喜欢她的吗？而且，似乎还想让她给你做妾。”
鄢景宣道，“她想有什么用，那也得我同意呀。我看不上，硬塞来也没用。”
鄢景宣是随口一说，程澄倒是上了心。
他这话意思是，他是因为看不上施羡羽，才不肯收用的。若是换作能入眼的人，他也可能不拒绝的吧。
其实，程澄有自知之明，她嫁给鄢景宣，实在是高攀了。他有这样的家世，又还能吃苦，还是个美男子，觊觎他的人里头，比她更配得上他的女子，能排成长队绕京城一圈。
有时候，程澄会想，她能捡了这个大便宜，全都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吧。鄢景宣想找个女人成婚的时候，离他最近的女人刚好是她。
至于为何刚好是她，那是因为她是个孤女，又刚好被鄢逸寒抛弃了，她太可怜了，因而才被他收留了。
程澄往他身上蹭了蹭，“景宣，你喜欢我什么呀？你娶我，不能是因为可怜我吧？”
鄢景宣笑了一声，回道，“是呀，要不是我肯吃亏，你还嫁得出去吗？”
程澄听得心里堵得慌，半天不知道还怎么回答他。
鄢景宣低头瞧见她满脸的愁容，便知她当了真，赶紧哄她道，“逗你玩的。我娶你，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呀。你夫君我是不是能吃亏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程澄认真问他道，“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嗯……”鄢景宣沉吟道，“容貌好，性情更好。”
“你真的觉得我的容貌好，性情还更好？”程澄问出口就已经心虚了。这说的真的是她吗？
鄢景宣肯定地回答她，“当然了，为什么要怀疑自己？你要是长得不好看，就算你性情再好，我也不会要。再说性情，换作施羡羽这种自以为聪明作天作地的，那可真是不够我烦的。两个人过日子，不就图个舒心吗？”
程澄又问，“那些世家大族的千金之中，就没有比我好看比我性情好的吗？”
“那就是还需要一点缘分，或许有比你更好的，可是我根本没心思去了解她们，我就只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就下定了决心。”
听了这话，程澄终于坦然了。
她过去一直纠结于自己不是最好的，自己配不上他，却忘了一件事，男女之间要产生情爱，还要结为夫妻，就是需要天大的缘分。老天爷给她这段缘分，她不该一再怀疑，而是应该好好珍惜。
程澄抱紧他，“你说得对，咱们就是天定的姻缘。”
翌日一早，太夫人瞿越身边岚青，来澹园传话，“夫人，太夫人请您去一趟。”
头一天施羡羽被送走，这一日瞿越就叫她去，程澄眼皮直跳，感觉瞿越找她去是要算账的。
程澄忐忑地来到瞿越的住处，扒在门框上，探出脑袋往里看。
瞿越正与娘家来的侄女说话，瞧见门口一个脑袋，呵斥道，“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还不赶紧滚进来？”
“哦。”程澄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尴尬地笑了笑，“母亲，您找我呀。”
这时，程澄才留意到，屋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妇人。她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她和鄢景宣大婚之时，这个年轻妇人也是来过的。
瞿越指了指，“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景宣他表妹，瞿敏敏。”
程澄心里直犯嘀咕，这瞿家的表妹来做什么？
不过，程澄还是笑盈盈地招呼道，“表妹好。”
瞿敏敏起身回礼，亦淡笑着，“表嫂安好。”
瞿越吩咐道，“眼下有一桩事，要交给你去办。”
程澄回道，“是，您吩咐。”
瞿越白了她一眼，“你答应得倒是快，你对京师商会了解多少？”
程澄回道，“我听黄月娥提过那么一嘴，京师商会是商人们自发组织形成的，下属有六大机构。”
“哪六大？”
“嗯……”程澄压根儿没去关心过，黄月娥那时也不过是顺嘴一提，她哪里还记得住呀？
瞿敏敏瞟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它们分别是：会员司、账房、市场司、援助司、仲裁庭与咸英书院。”
程澄感觉莫名其妙，这个瞿敏敏用那种眼神瞟她是什么意思？知道这些就很了不起吗？
瞿越吩咐侄女道，“你好好给她讲讲仲裁庭。”
瞿敏敏解释道，“凡是加入了京师商会的商户，他们之间发生了摩擦、纠纷，又无法协商妥当时，就可以请求商会的仲裁庭，给他们做居中仲裁。”
程澄似懂非懂，“哦，就是请仲裁庭为他们评评理，对吧？”
瞿敏敏又是一声轻笑，满脸都是觉得程澄无知的神色，“仲裁庭可不是村口上了年纪的管闲事的大妈，怎么会只是评评理？”
程澄被她的脸色和口气搞得很无语，这表妹的鼻孔都要翻上天了，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傲慢。
“不是评理，那是什么呀？”
要不是瞿越喊她来，她才懒得接话呢。
瞿敏敏又道，“仲裁，并不只是简单地旁观评理，一旦他们请求了仲裁，那么他们就必须照着仲裁的结果办。否则，商户请求了仲裁，又不遵循仲裁的结果，商会将把他们除名，并永不再向他提供任何援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商会成立几十年，已经形成了很完备的约束机制。
小商户们加入商会，就是为了抱大腿。商会能够提供的援助有很多，譬如无息贷款，最高额度一百万两银子，最长年限五年，关键时刻，这就是能救命的。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生意永远顺风顺水，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需要帮助，所以，商户们一般也不会轻易退出，轻易放弃被援助的机会。
程澄应承道，“那这么说来，仲裁庭的权威很高呀。”
“一般简单的纠纷，只需要一位仲裁人，由他□□出结果就够了。情况复杂时，就需要三位甚至更多的仲裁人，在充分了解情况后，仲裁人们投票决定出结果。”
“哦，这我明白，仲裁人越多，仲裁出的结果就越能公平公正。”
当仲裁人不止一位时，负责领头的那一位称为“首裁”，其他的称为“边裁”。
如果需要三位仲裁人时，由两位商户各自选择一位边裁，由仲裁庭指定首裁。
瞿越接过话头，道，“眼下，仲裁庭那边送来了一桩案子。其中的一位商户，就选了我做边裁。本来，我已经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可那边又回了话来，由我的儿媳妇代表我去，他们也是一样信服。既然他们觉得你去也行，眼下你也放了假正闲着，你就当见见世面，历练历练去吧。”
放了假不代表闲着呀！
程澄婉拒道，“母亲，我可能不太行，我连字都认不全。”
瞿越道，“仲裁人名单中，完全不认字的，也不在少数。虽然不识字，但是人家擅长居中调和，化解双方的矛盾，商户们一样信服。”
“可是……”程澄还是感觉头很大。
瞿越又白了她一眼，“知道你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这才找了敏敏来带你。她是见习仲裁人，见识、经验都比你多。有她指点你，你大可放心。”
什么？
程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瞿敏敏，要是没瞿敏敏指点，她或许还敢一试，可有了这个鼻孔朝天的表妹在旁边敲打她，她真的不想去呀！
程澄脸色顿时苦哈哈起来。
“行了，这次还有另外两位仲裁人把关呢，他们都不怕你乱裁，你怕什么？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挤进仲裁庭，偏你不思进取，畏手畏脚的，要你何用？”
瞿越不计前嫌，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去外头长长见识出出风头，她心中还是感激的。她能在外头撑一些面子，就能尽早在京城贵妇们的圈子里占有一席之地。
可问题是，瞿越为什么又要找来个瞿敏敏折腾她呢？
反正，今天一见面，相处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对瞿敏敏反感了。
程澄又问道，“母亲，您为什么不直接让表妹代表您去呢？她已经是见习仲裁人了，她去岂不是更好吗？”
瞿敏敏很不耐烦地呛她道，“表嫂，我姑母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是那商户非要选你呀。当然了，也不是选你这个人，人家选的是魏国公夫人这个身份。”
程澄简直无语透了，今天最多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这个瞿敏敏对她的敌意可真多。
瞿敏敏说话酸溜溜的，还暗戳戳地讽刺人家商户没选她。
程澄心想，难道瞿敏敏也喜欢鄢景宣，嫉妒她嫁给了鄢景宣？
想到这儿，程澄突然就改了主意，“哦，原来如此呀。要是选我这个人，我还真要再三犹豫，毕竟，我这个人的确不靠谱。可若是选了魏国公夫人这个身份，那我可当仁不让啦。”
她心想，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吧。实在不行，就找鄢景宣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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