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死谏

萧晏祯听着，面色越来越阴沉，盯着他的目光阴冷得要视人成冰。

窦敬跳了起来，指着他大骂道：“你攀诬我，你想入京为官，找到我门下，我不答应，你就如此诬陷我。”

他说着出列向萧晏祯跪下，哀嚎道：“圣上，臣是冤枉的，求圣上为我做主。”

听呆了的众臣这才反应过来，黎崇尧是来给孟恪远平冤的。

黎崇尧看着窦敬，冷冷笑道：“入京为官？我同你站在一处都觉得恶心。”

黎崇尧从怀中拿出一沓书信和银票，双手举过头顶道：“圣上，这是长平候笼络微臣的书信和银票，皆是孟左相蒙冤之证，请圣上明察。”

萧晏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如凶残的秃鹫死死盯着面前的活物。

黎崇尧再抬起头，已是满面泪痕，他望着萧晏祯的双目悲痛，失望，黯然。他摇头喃喃道：“我原是不信的……”

他没有说下去，颤抖的手中书信，银票一张接一张飘落而下，在五月的天气里，如飞雪一般，让人望之心寒。

他仰头高呼着：“臣以死明志，臣句句属实，孟左相是冤枉的。”

众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冲向御座旁雕着金龙冲天的大红石柱，只听到“砰”地一声闷响，伴随着众人的失声惊呼，黎崇尧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金碧辉煌的龙身上印着一团殷红的鲜血，几道血迹顺着龙身上鳞片的纹路蜿蜒滑下。

天牢最里面的牢房中，坐在长条椅上的宋延怔了怔，他看到一直昏睡着的孟恪远手指突然动了一下，两滴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流出，滑进灰白的鬓发中。

崇庆殿上，一名羽林军在众臣震撼，惊惧的目光中，过去探黎崇尧的鼻鼻息，起身道：“圣上，他死了。”

满朝大臣跪了下来，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整个崇庆殿如死一般沉寂。

死谏，忠臣也。

而让忠臣以死明志，说明君非明君。

萧晏祯自认不如圣祖贤明，但也并非是奢靡腐化，暴虐嗜杀之昏君。他继位后，只不过收拾了几个对自己有异心的奸邪之臣，只不过是想把天下大权统揽于己身，想发号施令不再受人牵制，想行天子之权，为什么这些臣子非要跟他做对。

想到以后的史书工笔在他名号后面记上忠臣死谏之事，令他以昏君之名被后人指责，他体内气血翻涌着。

孟恪远！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死死地抓住把手上的龙身。

突然，他觉得鼻子有股热流缓缓流出，接着听到吧嗒细响，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揉鼻子。

一旁伺候的文忠低呼起来：“圣上，您流鼻血了。”

萧晏祯低下头，只见手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明黄的龙袍上血渍正向四周扩散开去，又一滴鲜血滴落在血渍上，那暗红的印子扩散得愈发快了。

萧晏祯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身子就瘫在龙椅上。

“圣上。”众臣惊呼起来。

“快，传御医。”陆茂林高声叫道。

萧容琏，萧容璟和萧容琪立刻围了过去。

户部尚书何季舒，鸿胪寺卿吴淳迅速挤到萧容琏身后，蒋国公等人则挤到萧容琪身后。

待众人手忙脚乱地把萧晏祯抬往紫宸殿，陆茂林让何典把散落一地的书信银票拾起收好，命羽林军把黎崇尧的尸身抬下去，好生看守。

又叫住了正要跟着进去的何典，御史台大夫岳凌，对他们悄声道：“此乃大事，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动乱我们可担不起这责任，本相觉得，不如请其他王爷一起进宫陪侍，若有什么事情也有个商量。”

何典点头道：“此话及对，差人请几位王爷进宫。”

岳凌有些迟疑：“岐山王是不问政事的，要不要请他进宫？”

陆茂林道：“圣上龙体抱恙，此时尚未立储，定有动乱，圣上同岐山王最亲厚，此时有他坐镇，才是稳妥的。”

岳凌忙点头道：“这话极是，圣上同王爷虽是异母所生，但感情最深厚，圣上最疼惜王爷，此时王爷在，想必圣上才会放心。”

何典忙出来找人去请萧晏泽。

岳凌又问道：“太后那边呢？”

陆茂林同他走出崇庆殿，往紫宸殿走去，一面道：“等岐山王过来再定夺。”

接近晌午的日光照在人身上，有热辣之感，陆茂林额头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门处传来羽林军的说话声：“你们几个小心点，这是死谏的忠臣。”

陆茂林回头看了一眼，四五个羽林军正把黎崇尧的尸身抬出崇庆殿。

紫宸殿出现在眼前，高高的庑殿顶上，黄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极为耀目。大殿的门洞开着，从日光中望去，里面的昏暗有阴森之感，前面的人进去，身子如被昏暗吞没。

陆茂林想去昨晚在沈世诚府上，那处燃着烛火的院落，那一室的烛光，让他看清了眼前的路。

大理寺的厢房中，孟知嬅坐在隔间里的床边，倚靠着床柱，默默望着窗格子，外面从漆黑，到慢慢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再到天光大盛。

她一宿没睡，沈月清躺在床上，也是一宿没睡。

昨晚小吏送来卧具，常妈妈她们在干净的地方铺好，韩书琴和于雪乔也只是坐在上面，熬了一宿。

萧晏泽说，他和沈老太君都在尽力。

不知他们能有什么法子能逆天而行，对抗龙威。

“姑娘，喝口茶吧。”春樱倒了一盏茶过来。

孟知嬅接过，默默喝完，心下思付着。

沈月清身子动了一下，孟知嬅扭头看过去，见她要起身，忙把手中的茶盏交给春樱，扶她起来。

一宿没睡，又兼神思焦虑，沈月清的面色同其他人一样，面色苍白，眼下乌青。

常妈妈也倒了一盏茶过来给她，对她说道：“大夫人，官爷送来的蒸饼还是软乎的，您要不要吃一点。”

沈月清把茶喝完，将茶盏交给常妈妈，道：“吃不下。”

她坐着，让小玉梳理发髻，望着紧闭的房门，幽幽道：“也不知外边如何了？”

孟知嬅不知道如何答话，默然无语。

韩书琴和于雪乔想到朝廷不知如何判孟府诸人之罪，又想到孩子们不知如何，默然垂泪。

晌午过后，房门又被推开，小吏进来，向她们行礼道：“沈大夫人，你们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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