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抉择（二）
顾苒觉得话音不对，就连忙弯起眼睑冲他笑了下，又赶紧扭头望向身侧的落地玻璃，然而还是太晚了。
因为对面那女孩的声音就好似一把利器，顺着无线电无孔不入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扎进了她心里：“阿逍哥哥是不是因为小雅不在，就找了新的女朋友……所以才不理小雅的？”
找了新的女朋友，新的女朋友是什么意思？新的女朋友的意思是不是他以前就有女朋友，所以自己是什么？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吗？还是抢人男朋友的绿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陆逍明明跟自己说他没有女朋友的啊！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刹那间，顾小苒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灵魂，脑子里七零八落乱成了一团，身体所有的机能也失去了作用，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难堪，她只得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用力握成拳头，又下意识死死咬住嘴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保持住即将瘫倒在地的身体，而那眼泪却像是忽然有了对抗她的超能力……不论小姑娘怎么咬牙坚持，它还是稀里哗啦自顾自地疯狂滚落着。
玻璃窗外华灯初上的夜色，仍旧保持着它原有的繁华，六角形的雪花一片一片漫不经心随风滑落，由远到近的远光灯一闪而逝，刹那间竟晃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身后那对中年情侣好像有什么事伸手叫来了服务员，现在正客客气气的用缅甸语交谈，但顾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
而另一边，陆逍也终于头一次毫无防备的在顾小苒面前彻底僵住了身体，他眼错不眨看着小姑娘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竟很突兀的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那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真，来的痛，来的让他招架不住……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那么小心，那么刻意，那么不给彼此留退路了，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感觉？为什么同样的事情经历一次不够？经历两次不够？还要让自己重蹈覆辙的去经历第三次？
“喂？阿逍哥哥你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呀？！”电话那头的黄小雅见自己说了半天也得不到什么回应，顿时把烟花改成了炮仗，噼里啪啦炸个不停：“阿逍哥哥要是还不理我，我就给爸爸打电话说你欺负我，看他怎么收——”
“唔，谁说没听，不是一直都在听？”陆逍没什么异样地收回眼，温声细语继续道：“在北京玩的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没顺着黄小雅的话说，而是一手妥贴地把自己的刀叉摆成八字形，一手捏着电话站起身，大哥哥似的关心起了她的日常：“下午看你发朋友圈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遭安静惬意的钢琴曲中夹杂着些许细细地酒气，那味道酸涩黏腻，恍惚还带着点儿潮气。陆逍不动声色轻轻夹起身旁玫瑰花树里的浅灰色小卡片，用力攥在手里，沉吟片刻又忽地出声打断了电话里无休无止的叽叽喳喳，“我还有点事，一会儿打给你。”说完他便直接挂了电话，又不仅不慢地开口说：”美人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酒精过敏还要喝，哪里不舒服？走，哥哥带阿苒去医院。”
因为顾苒方才就没怎么吃东西，又一仰头灌了大半杯高度红酒，现在也确实被“酒精”冲的有些上了头，闻言，她也没说什么，只眼泪汪汪仰起微红的小脸默不作声望着眼前这个伤的自己肝肠寸断，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的人，半晌终于妥协般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抽着鼻子无奈道：“帅哥啊，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小情人呢？无论干什么都会被打扰……不知道人家也是女人……也会吃醋的吗？！”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现实仿佛跟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组，又是那样卑微，又是那样狼狈，又是那样得不到任何回应……第一次，是半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夏夜，惊魂不定的少女几乎用上了毕生所有的勇气，终于结结巴巴的说出了那句“喜欢你”。当然……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
第二次是几天前的那个深夜，当时窗外刺骨的秋雨在落地玻璃上滴滴嗒嗒拍个不停，肚子痛的快要窒息的女孩用全身上下仅有的一丝力气疯狂迎合，恳求他“留下来陪陪自己。”可陆逍还是毫不迟疑的绝尘而去了。
这是第三次，顾小苒第三次在他面前丢掉所有的骄傲与怜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头低进尘埃里，以乞讨的姿态求他给自己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
陆逍不吭声，整个人好似已经钉在了那里，“多情”的桃花眼里几乎要有几分以假乱真似的深情流出。
顾苒低下眼调整了会儿情绪，再抬头时陆董早已变回了平时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浪子，似乎方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空腹喝酒后出现的幻觉而已……
“醉的都说胡话了，还说自己会喝酒呢……”陆逍俯身抬手，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柔柔抹掉小姑娘脸颊上的泪痕，弯起眼角好笑道：“大姑娘家家的在这发酒疯也不嫌丢人……走吧，哥哥抱你回……”
“……”
谁料他话说一半，那倒霉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陆逍有点无语，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黄总。他面无表情挂断电话，刚要抬头，手里的手机就又不死心似的响了起来……
陆逍本来是一手松松垮垮捏着手机放在桌角，另只手则认认真真拿着手帕姿态优美的半蹲在顾苒十点钟方向，轻轻揉揉给漂亮姑娘擦着眼泪的，现在被那倒霉电话搞的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轻轻吸了口气，刚准备弯起漂亮的桃花眼说点什么，谁料抬头的刹那目光就撞上了顾小苒近在咫尺的眼。
因为刚哭过的原因，她那漂亮的杏核眼都变成了兔子眼……泪珠儿仍在不受控地一颗颗滚落着，小姑娘似乎已经彻底无法抑制心底那份犹如肝肠寸断似的苦楚了……虽然她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那瘦小的身体却还是微微颤起了抖……
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陆逍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会儿眼前的姑娘，他今天原本只是想带顾小鱼出来散散心的，谁料一来二去竟变成了这样，无奈只得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又慢腾腾地吐出一口炙热的气，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但实际上也不过片刻功夫，他就给自己重新组装了一套“系统”。
随后，陆少爷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小心捧起红眼兔满是泪珠儿的脸颊，难得温声细语“解释”道：“呃……顾小苒，公司的事儿，我去那边接个电话，你乖乖坐着等会儿哥哥好不好？”
“好啊，陆逍哥哥快去接电话吧……”顾苒笑眼弯弯地仰着小脸看他，有点哽咽的声音也低地像是在说小秘密：“你放心吧，顾小苒以后再也不会“发酒疯”了……”
陆逍缓缓点头，又捏了下小姑娘嫩的能掐出水的脸颊，然后才慢悠悠拿着手机和卡片站起身往后边没人的那快儿去了。
他走到垃圾桶边，随手把捏在手里的小鱼卡片丢了进去，那是陆董昨天下班前十分钟突然灵感爆发，大笔一挥写给顾小苒的一长串情话，不过现在也用不上了。
他一边伸手轻轻谈了谈自己面前长了一层寒气花的落地玻璃，一边回头看了会儿顾苒傻愣愣一杯一杯给自己灌酒的模样，半晌，才笑嘻嘻地收回眼，把手插进裤兜，漫无目的的望着窗外安静空旷的城市夜色。
晚上九点二十八，远在法国的黄少华等人已经舟车劳顿二十多个小时了，同时，一个陌生电话也打到了陆董手机上。
陆逍：“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陆子逍，小雅他们到底在哪？！”
“唔？黄总，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陆逍语气有点无辜，忍不住笑了：“小雅在哪我怎么会知道？我既不是她男朋友也不是她爸爸，就算您丢了女儿着急，也应该去问老师啊，问我是什么意思？”
陆董着回答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黄小雅是前天下午忽然跟外界断了联系的，起初跟着她的人也没太当回事，只当小姑娘逃课跟同学们出去玩去了，直到他们把她平时爱去的地方和同学家都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的时候才觉出了这事儿的蹊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也不敢耽搁，就连忙打电话把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少华。
留学生在国外被绑架本来也属正常，但黄小雅上的那所学校无论是安保还是教学质量都可称之为国际一流，何况为了安全黄少华还派了好几个雇佣兵暗中保护她，所以被小混混绑架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黄小雅在那边人生地不熟，更谈不上有什么仇人冤家，就算蓝舒慧忽然腾出手要对付自己，也犯不着派人专门跑到法国去抓个黄毛小丫头，而且是一天之内把陆氏集团所有老股东的子女全都抓起来，她要真知道陆氏集团的存在，也不至于那么放心让陆逍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把公司做到国际地产的水平。
而且前些年为了避风头，陆逍也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再加黄小雅对他的依赖性都快超过自己这个爸爸了，陆逍要让她乖乖在哪待几天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如此种种推断下来，真凶是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方才就不会跟我讲那么多废话了，”黄少华没什么耐心地哼了声：“陆董，你没杀我肯定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我这个人性格向来比较直接，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咱们有什么话拿到明面上说，一个闺女，保不住对我也没多大损失，您最好考虑清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搞的大家都没意思。”
陆逍没吭声，只从兜里掏出另一台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又把两个手机的听筒放在一起。
随后，手机里人喊马叫乱七八糟的声音就顺着信号源源不断的传到了黄少华耳朵里。
”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嗯，小弟弟乖，哥哥也不想杀你的！可是我的枪它不听使唤呀，你说可怎么办呢？！”
话音未落，听筒里就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地“砰！”
周遭安静一瞬，然后才是男生女生发疯似的尖叫，其中还伴随着安子溢轻飘且没什么温度地笑声：“哎呀，怎么死了？我不是故意的呢！——嘘，别吵了，再吵哥哥这枪又不听话了——”
黄少华额头青筋暴起，不由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竟然对您没多大损失，那我就告诉子溢不用客气了，正好兄弟们也难得放松一次，”陆逍重新拿起手机，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就是可惜小雅才十八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希望她下辈子能投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吧。”
电话那头一声不吭，陆逍轻轻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面目狰狞，恨不能立刻生吞活剥了自己的表情。
”黄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你也知道，我心里是很欣赏您几位叔叔的，而且六年前我穷途末路时，也是您几位叔叔出钱出力帮我解了燃眉之急，但我不明白我的一片真心，怎么就换不来叔叔的坦诚相待呢？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以为是亏是利叔叔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可您怎么好像还看不清如今的局势？难道您还天真的以为，蓝舒慧会在必要的时候继续重用您？”陆逍声音低低地说：“您觉得跟着她真能给小雅挣出一条好出路吗？”
那边还是不吭声，却也没挂电话。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有顾虑是很正常的，毕竟我才二十出头，不论经验还是资历跟你们老辈人都是没法比的。“陆逍慢条斯理地说：“但您可别忘了，蓝舒慧可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杀夫弃子不择手段的女人，跟她合作您确定晚上不会做噩梦？再说，您当年愿意帮我的真正原因不就是为了有人能跟她抗衡吗？怎么，叔叔现在又不需要了？”
“只要您真心跟我合作，不要整□□三暮四的去各地洒网……跟那些废物在一起，除了被一批又一批的国际警察通缉还有什么好处？叔，谁才是最佳的合作伙伴您现在应该能做出选择了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黄少华终于开了口，他冷笑了声，说：“半小时前你还跟我说你把小雅送到了天可为皇室学院上学，但事实是我女儿现在根本就不在法国，难道这就是陆董摆出的诚意？”
“嗯，我费了好些力气才安排进去呢，不过小雅能不能去上学这还得看黄总您的意思啊，”陆逍声音低低地，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跟平时在电话里哄小情人没有任何区别，他说：“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黄总还要一意孤行，那您就自己看着办吧，我先挂了。”
“等……等一下，让我跟小雅通个电话，”黄少华终于妥协般地开口说：“只要确定小雅是安全的，我就答应跟陆董合作。”
“哎，没问题，不过在那之前叔叔还得让我看看您的诚意，”陆逍一边提步往回走，一边轻轻笑了下，说：“至于具体怎么做，就不用我这个晚辈教您了吧？那就先这样，您忙。”
说完，他就直接挂了电话。
陆董去前台把自己寄存的礼物盒拿上，又顺带赞美了下领班小姐精致的妆容，嘱咐她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少顷才不仅不慢回到顾苒身边。谁料这姑娘那么能喝，这也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就把那一斤多的红酒全都灌进了肚子里，这会儿正戴着个耳机，侧头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呢。
“唔，原来我家美人鱼这么能喝呀？”陆逍把手里东西放在桌上，又俯下身，笑嘻嘻地把脸蹭过去看她：“顾小苒，醉了吗？怎么不理哥哥？”
“啊？没……顾小苒没喝醉……我只是，”小姑娘语速慢腾腾的，眼神也有些呆滞，傻愣愣地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委屈巴巴的带着鼻音说：“啊对，我只是在听歌，在听歌，所以有点入迷而已……”
“唔，谁唱的歌呀？能不能让我也听听？”说着，他就伸手摘下了顾苒耳朵里的一只耳机，刚要放进自己耳朵，就被小顾苒有点紧张的抢了回去：“不行，这是个小，小秘密，”她一边有些哽咽的说着，一边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陆逍哥哥要是知道我偷偷录他的音，他会生气的……他不让我拍他的照片，也不让我录视频，也不让我录音……”小姑娘越说越委屈，一时没忍住就掉起了眼泪：”所以这是个小秘密，我不能给你听。”
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陆逍长这么大就没拍过照片一类的东西，有时要有记者采访或者别的什么实在推不掉的事儿，他就会给自己贴张□□或者易个容什么的，所以顾小苒说要拍照片的时候，他也就很自然地拒绝了，但没想到小姑娘竟然这么委屈，还偷偷录了自己唱歌的音频。
陆逍的专业课是钢琴，但别的乐器他也抽空都学了点儿，他唱歌确实好听，低沉温婉略带伤感的嗓音，再加上他那一身比专业演员还专业的演技，和那张被上帝开过后门的面孔，只要一开嗓简直就没谁了。
“哦，这样啊？”陆逍似乎有点不忍，轻轻抬手把人扣进自己怀里，轻声细语哄她：“那顾小苒认不认识我是谁啊？”
“嗯……不认识，你是谁啊？”顾苒说着就仰起了头，眨了眨泪眼朦胧的兔子眼，半晌才像是终于认出他了似的，弯起嘴角笑了：“不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像陆逍哥哥，所以你是他派来接我回家的吗？”
陆逍：“不是，我是自己过来接你回家的。”
说着，他就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又伸手叫来了服务员：“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她喝醉了，麻烦帮我倒杯热水。”陆逍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卡：“再帮我把帐结一下，谢谢。”
“好的，先生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倒水，”服务员说：“不过您这桌已经买过单了呀。”
“买过了？”陆逍似是觉得好奇，莫名其妙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黑卡，又低下头望着椅子上左摇右晃的姑娘，有点不确定地问：“顾小苒，是你买的单吗？可是我没收到支付提醒啊，所以美人鱼哪来的钱？”
顾苒：“噢，小哥哥你真好。”
“唔，说什么？”
“我，我说小哥哥你真好，”小姑娘像是觉得难受，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又仰着小脸认真给他解释：“因为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你来接顾小苒回家，所以，所以你真好。”
“什么跟什么呀，美人鱼有火星时差吗？”他说着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顾小鱼又要去捶脑袋的猫爪，又俯下身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加重语气严肃道：“不准捶脑袋，都已经这么笨了还要捶脑袋。叫你喝酒……这会儿知道头痛了吧？以后还喝不喝？”
”对不起小哥哥，我再也，再也不喝酒了，你别生气好不好？”顾苒听出了他话里的严肃，也不敢再犟嘴，就委屈巴巴看着他，一边啪塔啪塔掉着眼泪，一边抽着鼻子认错道：”你别告诉陆逍哥哥好不好？不然他，他就会更讨厌我，更不想理我了。可是他明明说他没有女朋友的……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为什么我那么努力的开了网店，现在都能赚到钱了，他还要有女朋友？他就不能，不能等等我吗？……”
陆逍神色微僵，脸上的试探，戏谑，和隐约的好心情在刹那间就全都荡然无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眼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心疼。
陆董刚想把人揽进怀里，抬手的刹那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沉默数秒又懒洋洋地开了口：“谁说他有女朋友了？”陆逍觉得自己这样优柔寡断的实在有些好笑，但看着顾小苒认真又委屈的模样，他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无奈就只嘴欠似的说了句：“他那么坏的人是没有姑娘愿意做他女朋友的……除非——”
“先生，您的热水来了。”除非什么还没说出来，前台姑娘就笑容可掬的把一杯温开水轻轻放到了旁边桌上：“哦，对了，先生，我在电脑上看了一下，您这桌买单的是一位姓顾的女士，我把小票也拿过来了，您这边核实一下。”
陆逍起身接过小票，道了谢，从顾苒包里找出车钥匙和门口那服务生的名片，又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把车开出来。
顾苒没管他，只自顾自的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慢腾腾喝着。
“顾小苒，很难受吗？先别喝了，回家给你泡蜂蜜水。”陆逍一边把手机塞回兜里，一边将她手里的热水杯放回桌上，又抓着手腕把人扯起来：“能走吗？还是我抱你？”
“不，不行，我还不能走。小哥哥你先走吧，拜拜。”顾苒似乎有些头晕，摇摇晃晃扶住他手腕，轻声说。
陆逍：“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我要等陆逍哥哥呀，他还没回来呢。”小姑娘抬头冲他笑了下，又说：“所以，小哥哥你先走吧。”
说着，她就低头仔细看了会儿身侧小沙发的具体位置，然而还不等美人鱼有下一步的动作，就被陆董用方才从自己腿上扯下来的皮衣裹住，又拦腰一抱直接按进了怀里：“不用等了，你陆逍哥哥早就回家了，我带你回家找他。”
陆逍说着就把桌上的礼盒，顾苒的包，和躺在沙发上被冷落了好久的红玫瑰全都捞了起来，又顺手把花丢在她手里，这才抽空低眼看了看乖乖待在自己怀里跟只小兔子似的姑娘，又忍不住笑嘻嘻地训斥道：“叫你别喝你不听，偏要跟自己过不去，现在醉的连人都认不清了……还要等你的陆逍哥哥，傻不傻啊你？”
在西餐厅直接把人抱起来就往外走好像还挺奇怪的，听到这边的动静，周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的扭头看了过来。但陆董并不在意，只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着。
顾苒用力眨了眨眼，又仰起小脸看向他，想回答但好像也没听懂：“小哥哥，你说什么呀？——陆逍哥哥怎么自己回去了？他车钥匙不，不是还在我这吗？他怎么就自己回去了？”
陆逍眼错不眨看着她，但没吭声，只把搂着美人鱼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又加快脚步走出了餐厅。
11月虽然不是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但由于晚上突然下起雪的原因，原本喧嚣的市中心街道也变得安静了不少，只有时不时一闪而过的汽车和穿着羽绒服的匆匆身影还在漫天雪花里前行。顾小苒觉得冷，下意识往陆董怀里蹭了蹭，又连忙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哼哼唧唧含糊道：“嗯，陆逍哥哥？陆逍哥哥是你吗？”
“唔，被冷风一吹，小酒鬼都能认的人了啊？”陆逍打开车门钻进去，把手里东西往副驾驶一扔，又抬手捏起顾小苒小小的下巴，轻声细语逗她玩：“喂，你喝成这样哥哥还怎么吃鱼？”
“我有点难受……”顾苒把手里的花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又慢腾腾的看向他，红着眼眶委屈道：“陆逍哥哥，我不，不要杨老师的花……”
陆逍缓缓松开他下巴，接过花丢到旁边，又弯起漂亮的桃花眼笑了下：“那不是杨老师的花，那是我买给顾小苒的，所以不委屈了好不好？”
“我热…我头疼……还想喝水……”小姑娘抬手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抽抽噎噎继续说：“陆逍哥哥，我有个好喜欢好喜欢的人，但……但是他一点都不喜欢我……就算我学了好多东西，他也不喜欢我……就算我开了网店能赚钱了……他也还是不喜欢我，我好，我好难受呜呜呜呜呜我好难受……”
“……”
顾小苒平时虽然也会哭，但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哭，而且也只是流眼泪并不会哭出声来，但此刻她就像个受了委屈还没有家的孩子……就算哭得肝肠寸断也唤不醒那颗尘封多年的冷漠之心，陆董看着美人鱼哭成这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没有，没有不喜欢，”沉默半晌陆逍忽然笑起来，他用力把小姑娘扣在自己胸口，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又用气音闷闷地说：“就是太喜欢了，才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干脆装作毫不在意……”
“你说什么？”顾苒从他怀里挣扎起身，抬手用力抹掉脸颊上的泪痕，又仰着小脸含糊道：“顾小苒没有听到，陆逍哥哥再说一遍好不好？”
似是忽地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的事情，陆逍没在吭声，只微微皱着眉头直起身，将两人间拉开了点距离。
他的坐姿看起来十分放松，双腿自然摆开，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略过顾苒放在膝盖上，另只手则不轻不重揽着她肩头，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以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一下下敲打着，像是在一场无形的音乐会里进行演绎着只属于他的那首曲子。
“陆逍哥哥，你，你生气了吗？”顾苒咬牙十分吃力地坐起身，晕晕乎乎把脸蹭到他眼睛跟前，不明所以恍惚道：“陆逍哥哥，我以后再也，再也不喝酒了，你别生气好不好？顾小苒不想惹你不开心，可是我好笨，老是让陆逍哥哥不，”她打了个酒嗝：“不开心……我真的…真的好难受。”
陆董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这时，躺在兜里的手机却忽地响了起来，陆逍这才轻轻眨了下眼，像是总算回过神来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黄小雅。”估计是等了好半晌也等不到陆逍给她回电话，干脆就自己又打了过来。
“我没生气啊，我只是在想你们接下来又会怎么玩。”陆逍顺手把手机丢到一边，又抬手重新将人扣进怀里，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隐约又透着一丝凉意：“阿苒别胡闹了，哥哥要开车了。”
顾苒乖乖点头：“哦，好。”话是这么说，但她却一点都不乖，在人怀里叽里咕噜折腾了半晌，终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侧头靠在他胸口躺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又伸出尖尖的指头把他的毛衣领子扯开，小心摸了摸陆董有点烫手的喉结，笑了：“陆逍哥哥，我好喜欢你的喉结呀！”
陆逍专心看着车窗外的路况：“嗯，我知道。”
“那我可以亲一下它吗？”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轻轻咽了口口水，又说：“我想亲它，我可以亲一下她吗？”
陆逍果断拒绝：“不行。”
“……”
顾小苒有点委屈，不依不饶：“为，为什么不行……大不了礼尚往来，顾小苒也让陆逍哥哥亲，这回行了吧？”
这话听着似乎有点耳熟。
“唔！顾小苒，你知不知道你盗用哥哥的台词了？”陆逍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他低下眼定定望着小姑娘水汪汪的黑葡萄，难得认认真真解释道：“不是不想让顾小苒亲，是因为哥哥也想吃鱼，但我家顾小鱼都喝成这样了，哥哥也不忍心再欺负小兔子，所以等阿苒酒醒了再亲，好不好？”
女孩儿还是有点委屈，抽着鼻子小声道：“那，那就一下，一下也不行吗？”
陆逍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无奈只好缓缓踩下刹车，把车停到路边，又托起顾小鱼的后脑勺，将她软软的嘴唇贴到自己的喉结上：“亲吧。”他说：“等顾小苒亲完就该哥哥吃鱼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顾苒没亲，不但没亲，就连抽着鼻子有点哽咽的声音也没有了，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小姑娘呼吸轻轻浅浅，平缓而真实，铺天盖地的酒气盖住了她身上淡淡的橙花味儿，无孔不入地轻轻掠过少年脖颈每寸皮肤。
在这狭小昏暗的车内空间里，尤其语焉不详，暧昧难言……
陆逍搂在她腰间的手不受控地又收紧了些，他下意识连忙闭上眼，片刻后又缓缓睁开，随后，自作主张跑到外太空度假的理智也总算回归了它原本的岗位，陆董缓缓坐直身体将两人间拉开了些距离，又垂下眼，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静静望着美人鱼不情不愿睡着的模样。
顾小苒似乎连做梦都在受委屈，那漂亮的眼角不时就会有一两颗泪珠儿缓缓滑落下来，嘴巴里哼哼唧唧呢喃着什么，虽然陆逍轻了半晌也听不清，但看着女孩儿紧锁着的眉头，和用力扯着自己衣服的双手，就知道她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梦。
事实上，顾苒这个梦的确不太友好，刹那间，她只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紧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她已经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这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东西就只剩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和毫无章法沸反盈天的呼吸了。
她手脚冰凉，呼吸急促，全身血液凝固般的在原地呆愣了数秒，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随后，没等小姑娘喘匀一口气，身侧就传来了一道轻柔熟悉的男声：“顾小苒，你在这干嘛呢？”他说。
顾苒猛地一惊，本能地想往后躲，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她又听出了那道声音是陆逍的，女孩儿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陆逍哥哥，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你把手借给我扶一下好……”
啪——
空气在刹那间再度安静下来，顾苒悬在半空中的手不受控地滑了下去，说了一半的话语也被身侧那人狠狠一巴掌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周遭忽然天光四起，那强光仿佛长了手和腿，一点点无孔不入灼烧着顾小苒的皮肤和神经，好似下一秒就会将她连体带骨直接吞掉，同时，身侧那只冰冷坚硬的手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顾苒下意识用力一扯，又忍着强烈的不适扭头望了过去，下一刻，她总算看清了那张几乎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是一张漂亮到骇人听闻的少女脸，漂亮的桃花眼，漂亮的高鼻梁，漂亮的m型嘴唇，就连那涂着淡粉色的指甲都漂亮的有些过分。
不过她真的是个姑娘吗？
为什么感觉这么眼熟，却又怎么也看不出来她是谁……
顾苒本能的想退后一步，但扯了好几下自己的手还是纹丝不动的被那只漂亮的手抓着，好似已经被钉在了那里：“陆逍哥哥？你叫他那么亲干什么？”她机器人般冰冷又温柔的声音也不带任何温度：“不就是想靠漂亮的脸蛋儿在我男朋友那捞点好处吗？干嘛还假情假意装出一副很深情的样子，嗯…难道你想抢我的阿逍哥哥？哈哈，不是吧？就凭你也想取代我！你觉得陆逍会喜欢你？”说着，她就低下眼用那漂亮的如同水晶珠子似的眼球，以上帝的姿态定定锁着顾苒青红交错憔悴不堪的面孔，一字一句冷冷道：“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因为你们这种下等人，是根本不配得到丝毫“怜悯”的，懂吗？”
顾苒本就被那一巴掌打地晕头转向毫无形象可言了，现在又被那女子牙尖嘴利十分刻薄地将她最后一点脸面也用力踩在了脚底……而她却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甚至都没有勇气抬头看那女孩一眼，她只是一动不动的低着头坐在那里，活似一个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正哑口无言等着法官宣判的死刑犯。
可是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在陆逍那得到点什么啊，甚至自己对他的喜欢都没想过要什么回应，顾小苒只是想通过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有一天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喜欢他而已，难道这样都不行吗？难道这样都是自己在高攀吗？
那女孩的目光缓缓落在顾苒那只被她捏到已经发了紫的手上，她漂亮的眼里程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盯着看了两秒，随后就猛的收回了手，像是抓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她一边迈开大长腿优雅地往前走，一边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每根指头：“我本来是不想对你怎么样的，可谁知你这么不懂事，没分寸，看来…我真是留不得顾小苒了。”
闻言，顾苒差点被吓得直接惊跳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猛地扬起头，果然，既是预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道冰冷又温柔的声音，还有那漂亮的无法形容的长相，原来真的是陆逍，竟然真的是陆逍，果然真的是陆逍。
在抬头的刹那，顾小苒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实际上，她早该认出那是陆逍的，就算他穿了裙子，化了妆，还带了假发，但他的声音又没变，五官又没变，长手长脚又没变。所以…自己到底在自欺欺人些什么？因为不想相信那些话是陆逍说的，就把他想象成一个女的，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愿配合自己，他还是叫出了只有陆逍才会称呼的“顾小苒”三个字。
“顾小苒，起来喝点蜂蜜水再睡。”顾苒迷迷糊糊猛地睁开眼睛，傻愣愣的望着陆逍一手揽着自己的肩膀，另只手则拿着手帕正轻轻地给自己擦着眼泪，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做个梦也哭成这样，怎么了？”他说：“是不是又梦见哥哥欺负我的小兔子了？”
顾苒身上的酒劲儿本来就大，再加上方才被那光怪陆离的噩梦吓得也不轻，这会儿一看见陆逍，心里那五味杂陈的情绪就更控制不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好几次的嘴还是哽咽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无奈只得连忙闭了嘴，可那眼泪还是不受控的疯狂滚落着……她一边呜呜咽咽哭个不停，一边抬手用力咬了下自己的手腕，发现竟然是疼的，才渐渐把哭声放小了些：“既然追不到又忘不了，那就藏起来吧……“她咬着手腕暗暗地想。
安静的三楼次卧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干净温暖的床头灯自顾自的擦着微弱的光芒，窗外稀稀疏疏的雪花还在城市里漫无目的的飘洒，将这座原本喧嚣的城市忽然变得有些凄凉，床头柜上的蜂蜜水还在用最后的余温，漫不经心向外界传送着它温暖柔和的甜蜜气息，刹那间，仿佛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渡了一层亲密又暧昧的柔光。
静静坐在床边的陆逍眼错不眨望着自己面前哭成泪人的姑娘，半晌终于妥协似的把自己也塞进了被子里，又抬手把顾小苒重新捞进怀里，用力扣在自己胸口，又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软绵绵的颈窝里，轻声细语哄小孩：“顾小苒乖，不哭了，哥哥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嗯，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顾苒抬手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又小又哽咽地说：“我要听，我要听那首很好听的歌。”
陆逍笑了：“唔，很好听的歌是哪一首啊？不如顾小苒先唱给哥哥听听？可好。”
顾苒轻轻点头：“好。”
陈雅森-《下辈子不一定还能遇见你》
小姑娘的声音仍细细地颤着抖，她一边竭力保持着不让自己哭的太大声，一边小心趴在他胸口，一字一句艰难地唱着：“仅爱你这件事，就足够美丽，我多次流下幸福的泪滴，容忍你的胡闹，你的不讲理，爱不容易……我会永远守护你。”
顾小苒唱了一小段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过这次她应该做了个美梦，因为陆逍抬眼看的时候，女孩儿那漂亮的嘴角正浅浅的笑着。陆董终于缓缓叹了口气，把抱着美人鱼的胳膊小心翼翼又收紧了些，又弯起眼角漫不经心地想：“顾小鱼，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所以，阿苒，原谅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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