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四爷

刘紫月坐在一旁对老夫人说的话心存疑惑。据她所知老太爷去后，老夫人将三个年幼的儿子过继给族中家境殷实的族人。大爷高中抛妻再娶后，靠着镇国将军府的势力运作，不但自己迁回了族里拔去了赘婿的名份，连着曾经过继出去的弟弟们也都被他一一接回。改了族谱，仍旧叫他们做回老太爷，老夫人的儿子。吴家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世家，说白了若不是出了大爷这样一个寒门贵子，与乡间泥腿子也没多大差别，讲究什么的是不能够的。只要大爷仍旧能入族，富贵了不忘本，稍许些好处，他们高兴还不来急呢。

        四爷虽然现在是回归本家，但是十老太爷、十太夫人毕竟养了四爷一场，听老夫人的口气，怎么反养出仇来？

        五姨娘坐在大夫人身旁的小杌子上。五姨娘是妾，原就没有她的位子。只是大夫人贤惠，怜惜她怀着身子，今天又是她与九少爷的好日子，于是特意命了人在她身旁置了张小杌子，给五姨娘安排了坐处。

        大夫人看了一眼刘紫月道：“长辈跟前说话，小姑娘们难免不自在，我看时辰还早，客人们还没来。通书上说，今天的吉时在巳时二刻，眼前暂且无事，不如就放她们出去自在自在。”

        大夫人说着体贴地抓过五姨娘的手道：“你也不必拘在这里，同她们一起去散散心，到底是有身子的人了。上院这里你难得来一回，四处逛逛也好。这里有几处景致还算不错，你瞧着心情也能舒畅些。九少爷让他奶嬷抱着到隔间去玩耍，小孩子家的吹多了风不好。”

        老夫人见了忙点头：“老大家的是再贤惠也没有了。五姨娘你就跟她们姐妹一道出去走走。别闷着肚子里的孩子。”

        大夫人特意让刘紫月照看五姨娘：“她身子不方便，姐妹中你年纪最大，平日里处事还算稳重，就由你负责照看。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你亲弟弟，千万马虎不得。”

        刘紫月看了一眼五姨娘，低头略掩去面上的沉思之色。她仿佛嗅到阴谋的味道。

        刘紫月与五姨娘才到外头，王陈二婆子就围了过来。王婆子给她在腰间系了个绿色玉兰花的荷包。

        王婆子道：“正好想起我那里有这样一个玉兰花样子的荷包。回家喂了闺女喝完了药，就顺道取了来。姑娘这会子戴着正好。”

        刘紫月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王婆子笑道：“前些时候园子里桂花开得好，我采了些制成干装在荷包里，姑娘闻闻可香哩。”

        刘紫月扶着五姨娘在上院的小花园中四处闲走。刘紫月素日里与五姨娘极少有交集，恐这般闲逛着无话倒显得彼此生疏尴尬，便捡了几样女儿家常说的话题聊着。比如现下时兴的衣着首饰妆容等等话题。

        二人逛累了便歇在旁边抄手游廊的廊檐下。老夫人的上院修葺得极其华美，红砖黛瓦，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处处讲究，样样细致，又不失端方大气之派。以往每回来上院只是匆匆来，匆匆走的，并没有特意停下来玩耍。精雕细刻的赤色描花廊檐，檐下五步挂一帘，帘子外挂着一排乌木鸟笼。

        “听闻老夫人喜爱鸟雀，大爷孝顺特命人从各地收罗了各色名贵的来，顾着专人养着。今天有幸特许到上院请安，可算长见识了。”五姨娘道。

        刘紫月听得此言，更是有心将这里的鸟雀儿一一看过。瞧过后发现有一多半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品种。想来也许是太过名贵稀少了，到后世绝了种。前世她那个继祖母也喜爱鸟雀儿，也让人养着不少名贵的品种，是以她认识的鸟雀儿不在少数。

        刘紫月与五姨娘在廊下说了一会子话，这时四夫人推着木轮椅领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环婆子们从抄手游廊的那头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木轮椅子上坐着一个形容清瘦而憔悴，眼睛微凹，面色发白的男子。他乌黑的头发用青玉簪子高高地束着，身着青衣绸缎长衫，腿上盖着素色薄毯子。

        四夫人路经刘紫月时，一行人稍停了下来。刘紫月和五姨娘上前行礼。四夫人道：“这是你四叔，四爷，这是大姑娘。”

        木轮椅上的男子点了点头，才出声就捂着帕子咳了起来。咳嗽稍停方道：“大丫头都这般大了。”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配着嫩黄色流苏的青色雕花圆形玉佩，递给刘紫月道：“初次见面，不要嫌弃。”

        四夫人一行离开赶往上院堂屋，五姨娘看刘紫月疑惑不解，扫了一眼站在远处侍候的丫环婆子们，轻声解释道：“四爷也是个可怜人，你来家晚些，身边又没个可靠的老人因此不知道这个。”

        老太爷的父亲曾经家里还算富裕，是以老太爷自幼被送到私塾读书。老太爷读书没有大才，一生都未有高中。曾老太爷去逝后，老太爷过手花出去的钱从来没数，又不事生产，是以家业很快就败了下来。不过老太爷性格豪爽，交友广泛，曾经在富裕时也资助过族中子弟读了几年书。其中六老太爷，八老太爷与十老太爷都是在老太爷的资助下考上的秀才。有着秀才功名在身，娶妻生子的也便宜许多。与老太爷家业败落相反，他们的日子反倒是越过越红火。

        后来老太爷去了，老夫人带着四个儿子过不下去。老夫人这才将二爷、三爷、四爷分别过继给早年施过恩，家里如今还算殷实的六老太爷、八老太爷与十老太爷。

        几位老太爷为人都不错，也都是个知恩图报的。老夫人将二爷、三爷和四爷分别送给他们做继子，自然是没有不应允的。

        本以为有着恩情在先，又是同族同宗兄弟，即使到了人家家里，也不会受什么亏待。退一步说，就算是在人家里吃些亏，但怎么说总好过守在家里活活饿死的强。

        只是老夫人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一番行事却是害苦了四爷。十老太爷因着他性格懦弱了些，家里给他找了个能当家做主的夫人。十老太太样样都好，家里家外事事都是一把好手，在她的经营之下日子渐渐红火起来。但是她有一个毛病，就是非常迷信。在四爷十岁的时候，十老太太大病了一场，镇里县上的名医都看遍了也不见好。后来家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是四爷命格太强了些，一山难容二虎，与十老太太命中犯克，这才有此一病。十老夫人若想大好，唯有让四爷断腿。四爷处处矮上十老太太半截，才能减些他的运势。这样一来十老太太到时运势旺盛，药到病除，再没有不顺的了。因此四爷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一双腿的。

        四爷大了之后，十老夫人本不想给他娶妻。但是后来传来大爷在京中高中，另娶了镇国将军夫人为妻的消息。十老夫人怕大爷会来强行接回四爷。而四爷的命格跟着兄弟又兴旺，强势起来。四爷到时候在兄弟的帮衬下娶个高门媳妇，在运势上又重新压过自己一头。因此急匆匆地给四爷定了个乡间破落户张氏为妻。但是十老夫人没有想到的是，张氏出身虽然不好，却是个好命的，才进门三个月就怀上了，隔年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也真真是巧合，孩子落地的当月，十老夫人路过水塘的时候，滑了一跤，掉进水塘里，差点给淹死。

        迷信非常的十老夫人很自然地将她掉水塘差点淹死的这一劫归罪为才出生的那一双孩子身上。认为四爷的子息旺盛，是运势大起之兆。于是便将其中一个身体更为强健的孩子丢进她之前差点被淹死的水塘中，活活地淹死。留下胎中不足的那个。美其名曰：孝孙怜爱祖母，自己掉进水塘里给祖母挡灾去难。那孩子就这样成了龙王的活祭品。

        也是因此，四太太月子中伤心过度，好好的身子便落下病根，时不时的就要大病一场。孩子死后不久，大爷派了人来接四爷。那个时候十老夫人是极不愿意四爷脱离她的掌控上京的。口口声声说四爷既然做了她的儿，又养了这些年哪有说接回去就接回去的道理。怎奈有镇国将军府出面，族里哪还有人为十老夫人说话。族长与族老齐出面施压，加上四爷与四夫人对十老夫人伤透了心，根本不愿意继续留在十房为子。

        十老夫人心里最怕的还是前头淹死的那个孩子的事翻出来，而之前的“孩子自己掉进水塘里给祖母挡灾去难”的话官家不予采信。有镇国将军府出面是不是自己掉进水塘的根本不重要，而她弄不好要吃牢饭。于是更是咬死了孝道一说，哪有白养一场的道理？镇国将军府又怎么样？逼急了她，上京告御状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总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最终双方协商同意四爷划出十老太爷这一房，而之前孩子丧命的事一笔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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