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龙神禁卫古图尔
壁炉的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响，大概是木炭的成分含有太多的杂质。
瑞一边喝汤一边翻看着手抄本。
上辈子她的母国有个伟人说了句名言叫“知识改变命运”，瑞深以为然，不过这句话在她这里更像是“知识保住小命”。
知识！
活在这片充满怪力乱神的大地上，瑞深切感受到了掌握知识的重要性，因此她三天两头就往贫民窟的小破书铺跑。书店主人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子，每天坐在铺口漠然地望着她来去。
时而买时而蹭，她成为了书铺屈指可数的常客之一。拜那些装订粗糙错字繁多图画模糊的书籍所赐，她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地理、历史、政治、文化，乃至宗教传说和神话体系。
得到这本手抄本的契机是这样的。
“雷蒙德先生，您见多识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格欧费茵的代行者’呢？”
瑞一边翻看旧书，一边佯装随口问道。
“格欧费茵？”老头斜了她一眼，“没想到你这个小孩子会对‘异神’感兴趣。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听港口的叔叔们聊天时听到的啦……不过，‘异神’是什么意思呢？”
老头翻了一阵子，找出一本书扔在她面前。
“关于它们的民间传说到处都是，你问的那个东西就是其中之一，应该很多人都听说过吧。”
“也就是正统体系之外……‘至高者’和七神之外的神灵吗？”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瑞所了解到的这个世界的神灵信仰。
——这片大陆的确曾经有真正的神灵存在。
在最初被称为“诸神纪元”的那个时代，至高无上的神灵们曾与现今大陆上的各族一同行走在大地之上。
根据《神恩教典》的记载，最初的神灵——至高者厄海耶全知全能，是至高之神，又为创造之神，是世界的起源。
传说厄海耶在世界雏形完成之后，将权能赐予随侍在侧的七位神灵，之后自身回归“静谧”——根据瑞个人的解读，这个意思就是干完活去睡觉了。
总之这七位神灵各司其职，带领地上各族走过充满混沌与无序的第二个时代——荒芜纪元，之后也各自回归了星界神位。
祂们所遗留下的力量，即是“秘法”。
在如今的大陆上，人们所信仰的多是这七位神灵，而并非至高者厄海耶本身。“至高者”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神圣，但冰冷。
瑞并不关心这七个牛逼的神怎么样怎么样，她只是想弄清楚“格欧费茵的代行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异神算得上什么神灵？”结果老头漠然道，“都是人信口编出来的故事罢了。想要这书你就拿去吧，好多年前有个人寄卖在我这儿的，他自己写的玩意，根本没人会买。”
于是，瑞把这本名为《异神见闻》的冷僻书籍带回了家。
这本稍显诡异的手抄本零碎地记载了一些非正统体系的神灵和关于它们的说法，但令她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含有很多信息。
“通晓过去与未来的全视者——格欧费茵，派遣使者行走在大地之上，令其代行祂的意志。”
“当你看见身披黄金纹身的异乡旅人，那就是祂的代行者。”
这是作者对“格欧费茵”和“代行者”的唯一叙述。
然后就是别的各种民间传说了。像什么流行在艾利斯提亚边远城镇的“风暴使徒”啦，埃梅拉坎贫民信奉的“战争圣王”啦，甚至还有“玉米神”和“奶牛神”，甚甚至还有在某些风俗场所中广为流传的……
无名作者还详尽地记录了自己初次体验的心理活动，潦草字迹间透露出满满的春情，看得瑞直想扶额。
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记载有“格欧费茵”的那一页上额外的信息。
瑞以指腹滑过书页上的铅痕。
那是以铅笔勾勒的重重线条，竖线排列规整，偶有曲折，构成了在秩序中又显露出一点无序的奇特纹路，就像是……集成电路。
能看出这些线条经历了绘成后又反复擦除、擦除后又重新绘制，然后又被擦除的诡异过程，纸张磨损得模糊不清，但瑞仍然能判断出它的本貌。
在铅痕的上边，无名作者还用墨水写了一行字：
“不可直视神的代行人！”
感叹号加重了警告的意味，透露着一丝不祥。
这就是为什么当时那两个渔民看见我时，会那么的惊恐吗？
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的话，她大概也会像书铺主人那样把“异神”当成无稽之谈，把相信这些传说的人当成愚昧迷信之徒。
虽然不知道关于异神的传说有多少可信的部分，但她非常清楚，至少“代行者”是真实存在的。
代行者就是她自己！
得知“格欧费茵的代行者”是个普遍为人所知的民间传说后，瑞四处向人打听了这个传说，希望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格欧费茵的代行者？”
贫民窟“绿玫瑰”酒馆的酒保说，“是有这么个传说来着，但是谁也没见过吧？只有你这样的小孩子才会相信这种故事啦，就跟‘雨夜里的无面人’一样，都是大人编来骗小孩子的。”
“肯定有人见过吧？不然黄金纹身这种说法是打哪儿来的？”客人A说。
“老兄，肯定是编故事的人自己编的啊！”客人B说，“话说怎么可能会有‘通晓过去与未来’的神？牛皮未免也吹得太大了吧！”
“‘血火审判’教会就很讨厌异神。”酒保说，“据说他们还会定期派遣手下的‘断罪者’去调查可疑的宗教集会。”
“那还挺可怕的，毕竟是‘断罪者’啊。”客人A说。
“不是吧？真有人信仰异神？异神会回应他们的祈求吗？”客人B说。
“‘代行者’？那不是一个组织吗？”客人C醉醺醺地加入了谈话。
“怎么就是一个组织了？”客人B说。
“嗝……我怎么记得，几年前有个……嗝……恐怖组织就叫这个名儿？袭击了凯茵的首都，然后被……嗝……皇家骑士团给清、清剿了？”
“嗨，这位老兄喝多了！快别给他上酒了，有认识他的人吗？赶紧叫他老婆来把人领回去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全是些参考不上的没用信息。
瑞叹了口气，“啪”的一声合上手抄本，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袍并不合身，后背开口很低。瑞对着衣橱上一方窄小的铜镜，侧过身子观察自己的背部。
很干净，没有任何纹身之类的东西。
到底是为什么呢……
瑞清楚地记得自己穿越醒来后的经过，记得自己身体上那些诡异而繁复的淡金色纹路。
为什么消失了？
她还记得小渔船遭遇了风暴，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次醒来后，她已经身在拜宁。那些纹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瑞不认为海上经历的种种都是幻觉，但她无法解释身体的异状。
难道说……我之所以没有淹死，就是因为那身纹路？
它之所以消失了，就是因为抵了我一命？
当时在船上称呼我为“代行者”的两个渔民，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们会不会是死于我自保的行为？
思绪推进到这里就遭遇阻塞，难以进行。
瑞不由得叹气，抬头望向夜空中悬挂的一轮白月，哀嚎道：
“我的主！你就不打算给我点什么提示吗？我应该去哪里？我应该干什么？或者分我点魔力也行啊，我的秘法资质真的很差……”
夜风微凉，月色怡人，没有谁回应她的呼唤。
她来到这边的世界已经一年多，作为某位野生神灵的代行者，从来也没聆听到过什么神谕。
总不会是因为恨铁不成钢……吧？
瑞停止胡思乱想，转回身体，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现今的模样。
她具有亚撒人寻常的外貌特征，肤色偏白，鼻梁挺拔，眉眼深刻。因为尚且年幼，所以脸庞显得圆润，称得上是可爱。
头发是浅栗色的自然卷，都是非常普通的特征。
唯一稍微特别一点的可能就是这双眼睛。
瑞靠近镜子，眨巴眨巴眼睛。
这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很像是黄昏时分的天空。
在新大陆生活了一年多，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开拓者，瑞发现金棕色的眼睛还算常见，但像她眸色这么浅的却很少。
只根据外貌，要判断这副身体的身份，根本是天方夜谭。
穿越之后，瑞并没有获得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因此对于身体主人的过往，她毫无头绪，只能全凭臆测。
“这个孩子……她是生来就是代行者，还是后来被选中的？
“她的父母是邪教……呃不，异教徒？
“要是被正统教会发现我的存在怎么办？我会被抓起来吗？会被……杀吗？”
瑞喃喃自语，头疼欲裂。
以她目前掌握的情报，再怎么脑洞大开都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而以她目前的能力，又无法获取足够的情报来解开这些谜题。
因此，当务之急，是要保证在这个世界上能立得下足。
既然知道了异神信徒不受正统七神教会的欢迎，那她今后更得隐藏自身，低调行事。
一切都必须要循序渐进，安全谨慎地进行……
困意逐渐上涌，瑞慢慢合上了眼皮。
……
……
壁炉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拉长的人影在墙壁上摇曳。
“我可以将这个委托发布下去，但我想这座城里还没有人具备那种胆量，中间费不会退还，你们需要考虑清楚。”
低沉的说话声将瑞从无梦的好眠中一点点拽起，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不，先生，我们并没打算向您的猎人朋友们发布委托。”
一声熟悉的轻笑。
“你们在一天之内翻遍了贫民窟的每一个角落，不就是为了找到我这个‘中间人’？”
“的确如此，路彻尔先生，但……我们并非想要请您担任中间人。”
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几番努力尝试，睡意却再也浓不起来，瑞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她跳下床，掀开门帘，望了一眼墙上的旧钟，发现时间是凌晨四点。
屋子并不大，谈话的人很快注意到了她，朝这边投来视线。
瑞也注意到了陌生的来客。
路彻尔背对着她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她只能看清他被火光映照得金红的侧脸。而在路彻尔的对面，有个人坐在一张形状奇怪的座椅上。
瑞稍微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浅色短发，五官精致，长裙垂坠。
少女神情淡静，眸中无波，看上去缺乏生气，令瑞产生了一种注视着人偶的错觉。
“人偶”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位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和一双绿如翡翠的眼睛，白衬衣灰马甲，透着文雅的味道。
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注意到了她。年轻人微微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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