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一）
王后是我的母亲，她聪明智慧在我心中无人可及。就连英武的父王对母亲也是极为敬重。咸阳之中，王美人琴音说是一绝，但我曾见母亲在后院弹奏楚调，那琴音有过之而不及。可是母亲甚少有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时候。
那日母后对我招手，说道：“苏儿，过来。母亲教你弹琴。”
我的琴技是母后亲手教授。她温柔却又严厉，宫中不乏美貌女子。母后族妹楚美人就是一位大美人，可是父王不是喜爱。父王对他们都一样，唯独对母亲不同些。
我又佩服父王起来，他与那些贪图美色的诸侯不同，能知道好坏。
我是宫中大公子，所有人对我都十分有礼。母后说，别人对我有礼，我更因有礼才是。正是因为母后教导有方，与二弟将渠相比，我才更让父王看重。
我为我是父王、母后的孩子而骄傲，但我从未有所表现。直到那一日，楚美人见到我。她问道：“扶苏这是下学回来啊？”我点头说道：“正是。”
楚美人说道：“你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十分欣慰的。扶苏读书这样用功。”我大惊，出口说道：“美人在说何事？”
她笑靥如花，“扶苏是还不知道么？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郑姬啊。”
宫中从未有一个叫郑姬的妃子，楚美人说道：“王后照顾你长大，十分不易。但是向你隐瞒生身母之事却做的不好。”
我知道了王后非我生母，但是我连相问勇气都没有。那日楚美人来椒房殿小坐，我便乘机离开与将渠在院中玩耍。而后，楚美人离开，母后身边的侍人叫我前去。
我面对着母后，母后向我说道：“想着要入冬，便为苏儿做了一件裘衣。”母后亲自为我穿上新衣，正是合身。母后的侍女说道：“公子不知，王后为了赶制新衣。夜里在灯下用针，眼睛都红肿了。”
我看母后，她面色是有些憔悴。
我穿着裘衣走回寝殿，内侍皆说我的新衣好看。想起母后对我的谆谆教导，我便不再纠结生母之事。
那日，我下学和将渠路过西宫的齐良人的花苑。是几位王妹在园中嬉闹。将渠平日最烦女孩儿，拉着我走快一些。
我仔细听了他们对话，这不是玩闹。我拉着将渠说道：“他们在欺负人。”将渠说道：“王兄别管了。”我不理将渠，独自走上前去。地上有一个五六岁的女童，几位公主围着她站立。
我将女童从地上拉起来，几位公主叫道：“大王兄。”
二姬轻声叫道我：“扶苏哥哥。”我说道：“若是母后知道妹妹在此地，帮着别人欺负人。一定会生气的。”大姬不悦说道：“王兄才来，不明真相。怎就说我们欺负人？”
三姬说道：“是五姬踩了我姊的衣裳！”
我看着他们姐妹二人，心中感叹齐娘娘一向拘于礼数。为何其二女性情放纵。
我侧身看身后女童，想到原来她是五妹妹。我问道：“五姬是踩了大姬的衣裳？”她紧张回答：“我不是有意的。”
三姬说道：“姊的衣裳可是从齐国送来的上好丝绸所制。”我说道：“大家都是亲人，不该如此计较。大姬为长公主，更应有气度些，不可以大欺小。”
大姬说出了一番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来，她冷冷看着我或是看着我身后的五姬。“大王兄谬也，五姬生母不过只是一个出自宫女的少使，与我等母亲家世不一。虽是姊妹，但还是不一样的。”
将渠走过来，他将二姬拉到我们这边。与大姬面对说道：“若是身份，除了大王兄与二姬以外其余人王子王女都是庶出。就是大姬母亲是齐国公主，但既然嫁于父王为妾。那你也是庶出，既然都是庶出哪里还有什么尊卑之分。”
将渠一向敢言，大姬闻言也是一愣，说不出话来。我带着将渠与五姬离开，除了三姬。其余的妹妹都跟了过来。将渠，我回去告诉我母亲。我们走着瞧！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对二姬说道：“你比其他人都年长些，本应主持公理。怎能袖手旁观？”
二姬不语，六姬说道：“大姬太厉害了，她推五姬。我们都没想到。还以为只会说几句。”
四姬说道：“扶苏哥哥，我们错了。如果日后大姬无礼，我们一定会劝阻。”我说道：“瑾瑜懂事。”
我让他们几人自己玩去，正要与将渠离开。回头见到留在原地的五姬。
见她低着头，我想到许是方才受了欺负，被吓着了。我上前安慰说道：“五姬，日后若是他们欺负你。你便告诉扶苏哥哥。”
她抬头看我，一双大眼十分有灵气。“扶苏哥哥，我可以这样叫王兄么？向六姬一样。”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我下学总会经过那个花苑，五姬常一人独自玩耍，身边从不见侍人。我常会与她聊上几句，直到母后责怪我回去晚，让内侍跟随我回去。这才未在路上停下。五姬常会远远见着我笑。
我七岁那年，初次见母后在父王面前失态。母后说道：“大王太过宠爱妫夫人，帝王姬妾三千但不可独宠一人！”
父王不语，两日未入兴乐宫。
妫夫人是父王带入宫的齐女。
丁大人入宫叫我剑术，我在花苑偶遇妫夫人。一美貌绝伦的女子走来，我见她头上发簪镶嵌着随珠，那是父王独有的宝珠。我便知这女子是妫夫人，母后厌恶的妫夫人。
我原以为她会娇纵之人，得到父王的恩宠一定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是她与丁大人说话，文质彬彬。看得出他们二人是旧相识。
对于妫夫人，我一点儿也讨厌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她美若天仙，礼数周全。
我在咸阳宫念书，下学应该去拜别父王。中庶子叫我不要进去，因为妫夫人在里面。我吃惊说道：“无诏，妃嫔不得入咸阳宫。”
父王也从未诏妃嫔。连母后都极少来过咸阳宫。中庶子笑着说道：“公子，妫夫人不一样。”
我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又听见男子的笑声。那是父王的笑声么？我难以相信。
我告诉中庶子代我向父王问好，他点头答应。我离开咸阳宫。
·
听闻卫少使殁，再见到五姬。她已经被南殿的魏娘娘抚养，她身上换上好看靓丽衣裙，可是仍在花苑里独自玩耍。她才四岁，不知母亲逝世。
父王对我期望很高，我只有刻苦念书。将渠练习骑射的时间远远多于我了。
·
宫中妫夫人小产，我见到远远见到妫夫人。她面上再也没有原先的好气色了。事情查清，是楚美人下手。楚美人被赐死。
我跑去看将渠，将渠在空无一人的寝殿哭泣。他见我来，说道：“扶苏哥，我母亲她殁了。她殁了。”我坐在将渠身边，安慰说道：“将渠，日后大哥照顾你。”
我和将渠一同长大，他伤心我亦难过。我跑去求母后，让将渠也住在椒房殿。母后一向仁慈，我以为她会答应。但母后却拒绝了，可母后明明是楚美人族姐啊。母后说道：“将渠自有后宫妃嫔照顾。”
“可是母后。”
母后打断我，说道：“好了，母后平日要处理后宫事务，又要照顾你与二姬。实在照顾不过来将渠。”我急忙说道：“母后，扶苏可以照顾将渠。”
母后看着我说道：“苏儿，母后会让一位稳妥的妃嫔照顾将渠。你无需担心，如今你要做的是认真念书。苏儿，日后是要成为太子的。”
我一愣，母后说道：“扶苏是嫡长子，日后定是太子。”
母后说出了对我的期望，我一定会好好完成。
将渠被宫中的唐少使抚养。唐少使位分低微，但母亲说她是稳妥之人。我每日都看很久的书，看书之后还要练习骑射。没有空和将渠说话了。只是偶尔会遇见五姬。我听说她为王美人抚养，便特意问她王美人待她如何。
她笑着说好。我又问：阳儿，美人许你独自外出么？美人失子，正在悲伤中。无暇顾及阳儿。
可怜的阳儿，被母亲安排由失子的王美人照养。可是我听说王美人病了。
过了一年，我又看见阳滋。她被妫夫人抚养，她的衣裙颜色与妫夫人相同。头上带着发簪也是妫夫人头上发簪的小版。她被头戴金饰的宫娥牵着，她的神情虽然不自然。但我晓得她一定很开心。
我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妫夫人成她的母亲。日后也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那日我在花苑遇见阳滋，她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我记得那是妫夫人的贴身侍女。
阳滋坐在秋千上，我在她背后推她。
阳滋想同我说话，我便让那侍女退下。她也真退下，走到十步之外。
我问道：“妫娘娘对你可好？”阳滋说道：“母亲对我极好。”
“那便好。”
我推了阳滋一会儿，直到太阳要西落。那侍女上前说道回宫。才作罢。
·
宫中燕七子举报妫夫人是赵国公主，而非齐国庶女。宫中大惊，妫夫人还承认拿官银给赵国质子，这才被关入大牢。
阳滋见着我，小声哭泣。她说道：“母亲，待阳滋最好了。阳滋不想母亲有事。”其实父王也不想。妫夫人被查出有娠，所以重回兴乐宫。
直到母亲从齐国请来妫夫人家人，这嫌疑才被清洗。可是父王此时开始宠爱辛美人，我惊愕父王就这样变心了，虽然辛美人也是美人。
妫夫人生下一个公子，我看见父王亲自抱着胡亥。他笑容满面，而母亲却面色凝重。
华阳太后殁了，母后在一月后后位被废。我这才知道原来意欲至妫夫人为死地的不是楚美人，而是母后。
我不敢相信一向仁慈的母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沉浸在悲伤之中，将渠走入只有我一人的大殿。他说道：“外祖父离开咸阳，曾三次让我离王后远些。还求华阳太后庇护于我。大哥，王后不是简单的女子。她故意在药中下毒，不禁是要毒害妫夫人小产还是要将罪名安在我母亲头上。”
我跑出大殿，奔向西边荒置的院子。郎中想要拦住我，恰巧齐良人走出来。她说道：“儿子要看母亲，天经地义。你等怎可相拦住？”
郎中这才让我进去，我向齐良人，齐良人笑着说道：“扶苏不必拘于礼数。以后还可能要住在齐娘娘的云起殿呢。”
我进门见到母后，她一身深色素衣，不施粉黛。“苏儿！你怎么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当母后叫我苏儿。我的眼泪便怎么也不肯听我心中之言收回去。“母后，苏儿来看你了。”
母后说道：“母后不要你来看我，母后不在你身边，你要认真念书，学业不可荒废。”
我点了点头，问道：“母后，将渠说是你害的妫夫人小产。又故意嫁祸给楚美人是么？”
母后面色凝重，她并不解释。我说道：“母后为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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