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黑雾蔓延，令人毛骨悚然的不详之气渐渐侵蚀这一方天地。
三个面容青稚隐见俊美轮廓的男孩，紧紧依偎在一起，压低了身子躲在一块巨石之后。
三人衣着华贵，一瞧便知出身极好，但现在原本干净熨帖的衣裳上沾上了泥土，皱皱巴巴。
仿佛刚经过了一次奔忙的逃跑。
事实也正是如此。
这三个小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出身灵法大□□境之中赫赫有名的灵师世家。
平日里调皮肆意，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谁也没想到会在自家地界上遇见如此强悍的魔妖。
一个个的面色苍白，眼神惶恐，随着眼前光线越来越暗，身子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但他们没有人说话，哪怕已经慌得不行了，三人也始终紧闭嘴巴，尽量放缓放轻呼吸。
争取动静越小越好。
林长楚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菱形玉石，这是他娘亲给他的，可以遮掩神识探查的灵器。
他们三个人自小就不缺好东西，灵器、符咒更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但，他们年岁尚小，灵根还未完全觉醒，太好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反而是浪费。
家里人能惯得他们上房揭瓦、招猫逗狗，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纵着他们。
所以他们的储物戒指中，存放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在洛南城的地界上，还有人敢对你们几个动手吗？”
林长楚不仅在心里苦笑一声，还真让他爹这个乌鸦嘴给说着了。
他跟叶致珽、齐景玉好容易寻着个机会出城玩玩。
没成想，在已经不知走惯了多少次的路上，一脚踏空，再睁眼就是眼前这个诡谲阴怖的地方了。
有东西在追着他们，慌乱之中，只能扔几个符咒。
他们一路跑，一路扔。
其实没跑多远，身后被弄得浓烟弥漫，也听不见那可怖的脚步声了。
三人才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他们心里也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只要还在这一方秘境之中，他们就一直是濒临死亡威胁的。
林长楚倚着巨石，手腕上的通灵镯明明储备的灵石充足，但却毫无反应。
通灵镯由传讯灵牌演变而来，经灵法大陆诸位炼器前辈数百年的琢磨，方有今日的模样。
每个通灵镯内都置有灵息，物主以自身灵气激活，灵息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气息，两个通灵镯的灵息相碰便会留有印记。
往后只需放入灵石或输入灵气，定点激活相应的印记便可传讯于对方。再往后，通灵镯又有了更多的功能，便如祈安论坛、灵法日报一般，众多灵师都可在上面交流。
然而，此时的通灵镯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装饰品一样。
林长楚与身边的小伙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也掩不住的恐惧。
他的手不小心蹭了石头一下，一点点温热软绵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林长楚还在想着他们三家的人有没有发现三人不见了，身边的暗卫有没有及时回去报信，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心念流转间，忽地仿佛有一道天雷劈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身体瞬间僵住，额头上冒出冷汗。
僵硬机械一般地微微转了下脑袋，看向这块寥做安全之地的巨石。
原本灰色的石头，颜色逐渐染黑，然后在他的亲眼见证下，一双眼白了了、漆黑空洞的眼睛骤然出现在了石头上。
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啊——”
林长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了。
尖叫穿破密林。
他踉跄慌乱地起身，恨不能手脚并用远离这块石头。
但即使是在如此大惊大骇的情况下，他也没忘记拽身边的两个人一把。
坚硬的巨石仿佛有了弹性，开始扭曲变形，赫然形成了一个人类的躯体。
林长楚的脚边，黑色的火焰腾空升起，围成一个圈，将三人困在中间。
他第一次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气息。
“灵师，”嘶哑阴森的声音自那已然成形的黑袍人口中缓缓道出，“本尊已经许久没尝过灵师的味道了。”
林长楚的心猛地下坠，仿佛腊月大寒之日又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般。
本尊……
即便他尚未正式踏入修炼一途，也知道在妖族那边只有地阶九段差一步迈入天阶的妖尊，才能做如此自称之语。
灵师的修道之途要历经天地玄三大阶，每一阶又有九段，前三段为初启境，中三段为中庸境，后三段为满盈境。
妖族亦是如此。
一段，一天堑。
林长楚跟面前这个可化人形的妖族，或者说魔妖，差了十八个天堑之别。
十八段啊，他连活的年头都没这个数大。
可能，也活不到这个数了。
绝望到了极点，林长楚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纵然有再多手段和小聪明。
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连挣扎都是枉然。
“不跑了吗？”
黑袍人似乎有些可惜。
林长楚注意到，他的声音似乎正常了一点，不再那么沙哑难听了。
好像一个许久没说话的人，突然说第一句话时候，声音总像是从上下粘连着的嗓子缝里钻出来的感觉，但说开了，声音便会清透不少。
林长楚苦中作乐地想着，说不定他们仨是魔妖这些年来见到的第一波人族。
“再迈一步，”黑袍人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黑炎就会从你的脚心进入你的身体。”
“然后顺着你们的经脉，吞噬你们的血肉。”
黑袍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三人被黑炎折磨得满地打滚痛不欲生的模样。
“它会围着你们的心脏，一起跳动。”
“你们知道吗？本尊的黑炎非常听话，本尊的黑炎是妖族最强大最听话的黑炎！”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叫出来的，隐隐带着癫狂。
惊起一片振翅而飞之声。
林长楚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虽然黑袍人手舞足蹈的样子，配上疯疯癫癫的语气，十分好笑。
但他一点也不敢露出半分轻松的样子来，本来冷静不少的心跳，又因为黑袍人那血腥残忍的话而战栗发抖。
“但本尊不会破坏你们的躯壳。”
黑袍人如痴迷爱恋着佳人的愣头青一样，深情悠扬地吟咏出一句赞美——
“年轻的灵师躯体啊，将是黑炎最好的寄生之地。”
最后一字落地，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袍人也双脚触地。
“好久没说过话了，”是一个正常无比的沉稳的成年男子的声音，“情不自禁在你们临死前说了这么多。”
“本尊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莫说灵师了，便是这些废物都没有修炼成会说话的。”
“但本尊有预感，这儿已经困不住本尊了，本尊很快就能自由了。”
“待本尊出去，必定要先杀个天翻地覆，届时你们三个的身体就是本尊麾下最强的黑炎之体。”
林长楚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黑袍人不知不觉又自言自语了一堆话。
忽地，他听见黑袍人发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你——”
随着话音而出，林长楚忽地感觉自己仿佛被锁定了，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刚才不是叫了一声吗，说话，本尊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林长楚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
想来，他说话的声音也不会很好听了。
“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林长楚眼睁睁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曾为妖尊的黑袍人，乌黑阴暗的身体上透出了密密麻麻、细微繁杂的光线。
仿佛是黑袍人的身体被割裂成无数的碎片，但碎片尚未散开，而是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他看见黑袍人似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遮掩着黑袍人面容的黑雾散开，林长楚终于看清了黑袍人的脸。
那是一张妖异邪魅的脸，长得极好，而那张脸上的神情却着实算不得好。
一双隐隐泛着紫光的眼睛中，盛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
就像几分钟之前的林长楚他们一样。
狩猎者，终成猎物。
一个少女，凭空出现在了还在热切燃烧着的黑炎圈一侧。
她身着红胭云锦裙，腰间之下赤红锦绸与云水蓝锦交错，玉银丝绣出花影，裙摆边缘勾勒金线。
明亮耀眼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抬脚碾上了黑炎，在众目睽睽之下，黑炎仿佛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蛇，挣扎几下之后，失去了生机。
少女看向黑袍人，露出了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
然后极轻极轻地，仿佛只是叹了一口气般地说道，“第六个。”
一阵风过，将这三个字，连同黑袍人都吹得湮灭无踪。
沈慕堇在外奔波多日，循着气息波动，和她自己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方才锁定了这个秘境和这个刚刚苏醒没多久的堕妖。
以妖尊之躯入魔，称为堕妖。
自万年前的元虚之战后，灵法大陆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堕妖。
毕竟魔妖已自成气候，与妖族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人家自己能修炼至妖尊之位，便也不在乎有没有妖尊要入魔了。
漫长的沉睡岁月，堕妖的实力大不如前，这才给了沈慕堇一击必杀的机会。
眉眼精致秾丽的少女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才有空打量这三个倒霉小孩。
然后便有些小情绪地发现，他们三个的个子，竟然都比她高！
“你、你是人是妖啊！”齐景玉终于绷不住情绪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崩溃地大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痛快点吧！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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