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很快，随着子时一分一过。
原本空无一草一木一石的荒芜地，不知打哪儿刮起了一阵阴风，随着那风越来越大，隐约伴有金戈铁马踏九州萧杀声。
只见一扇顶天立地，初时不过可窥轮廓的绿眼饕餮为铺首，镌刻相柳氏，九婴为庇护神的玄铁门悬在白雾后方。
那门才打开寸许，巨大的引力如漩涡吸走周边一切，也让他们明白，为何此地荒芜无葳蕤。
“抓紧我。”运用灵力形成铠甲将自己护住的夏棠之双脚站稳扎好马步，伸手抓住快要被鬼风刮走的苏翘翘。
嘴唇飚飞得合不拢的苏翘翘双腿双手并用缠上夏棠之的腰，任由狂风碎石刮得脸颊生疼，眯着眼睛看着那扇蓝光幽暗的铁门。
哆哆嗦嗦，语不成调：“大，大，大师姐，鬼，鬼门开了。”
废话，我还没瞎，我当然能看见。
好在这场大风随着鬼门彻底打开而停止，七盏幽冥鬼火灯左三右四悬空照明，身穿荆棘甲胄的傀儡兵手持刀剑刺棍整齐并列守在鬼门边。
很快，一些鬼开始进进出出，身上的鬼气有强有弱。
夏棠之和苏翘翘对视一眼，知道机会来了。
两人揣好令牌，将磨成粉的彼岸花洒在身上，脸上抹着厚厚一层脂粉，颧骨上打着两团腮红，准备同那些鬼一样翻着白眼飘进去。
“站住。”
谁料还未踏过鬼门线，一颗放大的骷髅头突然掉在了夏棠之脚边，本在进出的鬼魂皆伸长了脖子，吐着鲜红长舌挤过来。
吓得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的两人谁都不敢动，却下意识指攫符箓，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过了须臾，骷髅头才将脑袋捡起来，咔嚓一声按回去，打脸着他们的脸：“你们两个是新死的鬼吗。”
“回鬼爷的话，我们两个确实是刚死没多久的。”脸色青白的夏棠之翻着不见眼珠的白眼，脖子上有个碗口大的血洞。
“怪不得身上一股子人味。”傀儡兵嗅了嗅他们身上气息几下，发现除了人香，还有一股鬼气，连忙嫌恶得摆手让他们进去。
“身上的人味还没有完全消失，记得小心点别被其他老鬼给吃了。”
鬼门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用树叶搭了个简陋蛇窝，偷打一个盹的裴舍妄鼻涕泡还没吹出，陡然睁开眼，茫然地往周围看去。
只见前面夏棠之待着的地方早已不见人影，不远处是百鬼飘荡，灵幡咧嘴的鬼门关，立刻急得不行就窜过去。
他嫌人形碍手碍脚，直接化成原型跟着钻进去。
“媳妇，媳妇你等等我。”
“媳妇，我要是没了你我怎么活啊，媳妇。”
“媳妇。”
瞒过鬼兵，成功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苏翘翘耳朵微动，听着后面传来的打斗声，胆战心惊的抱着夏棠之的胳膊直打哆嗦。
“师姐，你有没有听见后面有什么声音啊。”两条胳膊还用柚子叶搓了搓，再对左右肩膀各吹了一口气，这三把火可千万不能被吹灭了。
“你忘记踏进鬼界后不能回头的规矩吗，说不定这是他们的障眼法。”夜里走在路上要是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因为那是孤魂野鬼在找替身。
你若是应了，相当于变相地答应了他们。
“还是师姐聪明，知道得多。”苏翘翘看着她塞得口袋鼓鼓囊囊的柚子叶，又看了眼同样佩戴几片柚子叶的师姐，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平衡。
原来师姐也迷信。
“嘘。”小衣被冷汗淌湿的夏棠之食指贴上她呼翕双唇，示意她噤声。
此时的鬼界大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吓得一群鬼花容失色，鞋子不知跑掉了多少只。
原是把控鬼界大门的阴兵对上一条急着以为弄丢媳妇的巨蛇，完全无招架之力，简直是被吊着打。
“报告大人，这边遇到一条醉酒的大蛇，请求支援。”
摇头晃尾，红眼竖直如癫狂，不正是醉了酒吗。
一口吞了不少鬼的裴舍妄进来后，带着微微鼓起的肚皮往前滑行，獠牙处还卡着半截骨头欲落不落。
他发现这里的分岔路口纵横交错，一时之间竟不知选哪条。
不管了，先随便选一条，万一大同归一呢。
刚准备往其中一条大道滑去，又立刻摇着脑袋后悔。
不行，这种事情怎么能那么草率，当然得要点羊点兵将，点哪是哪。
“大人，我们真的不管这条蛇吗，他前面可是发疯吃掉了我们不少鬼。”鬼鬼祟祟跟在身后，摘花一叶障目的骷髅鬼心有怯怯且愤怒。
“你上去，你能对付得了他。”长舌鬼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舌头都吓得卷成麻花塞进嘴里。
穿着盔甲的骷髅鬼想到那条蛇一口能吞下十几具鬼兵，锋利獠牙一合，咬得像吃饼干的咔嚓声，还有他们的攻击打在他的蛇皮上完全无效，顿时骨头发疼，骨液淌汗。
上下颌骨仍是硬的：“可是我们就真的任由一条蛇大摇大摆的进来，这不是将我们堂堂鬼界不放在眼里嘛，要是被那些新来的小鬼们看见了，质疑我们鬼界能力怎么办。”
骷髅兵刚说完，头盖骨一凉，好像有什么凉凉的，黏稠的腥臭液体滴到了他的头盔上。
原本话痨的长舌鬼像被拔掉了半截舌头，呜呜咽咽不断给他使眼色，黑长褂下的两条腿抖得如帕金森。
咔嚓咔嚓。
骷髅兵忍着骨头疼，腿麻，僵硬转动锁骨往后看去。
对上的是一张硕大的，獠牙往下滴落毒液的巨型蛇头。
蛇头见到他们，兴奋极了摇着蛇尾：“这里还有两个小饼干。”
“我，我，我才不是小饼干，我，我可告，告诉你，我是大名鼎鼎的古娜拉黑暗之神芭芭拉骷髅将军。”吓得三魂六魄去八留一的骷髅兵强装镇定。
“你呢？”硕大蛇瞳疑惑地转向另一个吊死鬼。
吓得舌头卷起，往回缩的吊死鬼自知不能落了鬼界执法人员威风，眼一抬，舌一蹬：“我乃鬼界无鬼不知，无鬼不晓，人称霹雳烽火烈神阡陌红尘，儚随偑澫裏，虚无的放荡久居深海溺死活该孟婆汤°汤饮忘情﹌吻祢美眸╭许祢1世薀柔ァ毒爱惟媛づ惟影独爱づツ蓝翔老司机将军，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两个今天休假，并且热爱和平，我们早就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虽然他怕得两条腿不停打颤，膀胱也憋得快要爆炸了，但是当鬼的气势不能输。
老实得有些纠结的裴舍妄蛇尾一卷，将他们两个卷上半空，蛇尾一收捏在里头，一脸认真的眨着蛇眼：“哦，我知道了，一块长名字小饼干，一块短命小饼干。”
？？？！！！去你麻的小饼干！
猪羊马狗都在食谱上待着，就你马离谱。
————
“闻清楚了，确定我媳妇走的是这条？”裴舍妄在他们跪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并说会带他成功找到人后，这才蛇口留食，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垂涎行走的小饼干。
“小的确定，大人哪怕给小的一万个胆，小的也绝不敢欺骗大人。”说完还害怕的缩缩脖子。
“行，要是你敢骗我，我就把你给吃了。”化为人形的裴舍妄用绳子拴着骷髅鬼兵刚往其中一条分岔路口走去没多久，夏棠之与苏翘翘才姗姗来迟。
鬼界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唯有彼岸黄泉奈何桥。
阴风阵阵漫天舞，吹得满地黄雏菊折了花秆，皱了脸，苦了叶。
“师姐，这里有那么多的分岔路口，我们应该选哪一条啊？”苏翘翘闻着过浓的花香，鼻尖不适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谁那么缺德在这里种那么多菊花，臭死个人了。”
抿唇不言的夏棠之刚蹲下身，准备摘下一朵花来研究。
还在用手扇风的苏翘翘立刻慌张得拍开她的手，将她给拉起来，满脸紧张中又带着不赞同：“师姐你别乱碰这些花，万一这些花有毒怎么办。”
“我只是想要观察这些花，从而选择道路。”敛下愕然的夏棠之没有再固执的折花研究，而是抬眸眺望远处大片花海，任风拂垂莲袍角猎猎。
“鬼界的花皆由鬼气供养，鬼气除了空气里自带，就属鬼身上的最浓郁。”而鬼身上的鬼气，自然能滋养鬼花。
苏翘翘一听，恍然大悟的合掌拍响：“所以我们只要观察哪条路的小野花开得最好，最漂亮，便能推测出，哪条路是鬼最常走的路。”
他们两人选的路，同裴舍妄选的完全背道相驰。
鬼界一年，人间一日。
他们进来了快三天，人间恐怕不过半炷香。
眼睛四处张望的裴舍妄收紧拴在绳子另一头的骷髅头：“喂，你这块小饼干是不是带错路了，你这块小饼干要是不行，我就得换一块小饼干。”
要不然这都好几天了，他怎么还没有看见媳妇。
还在战战兢兢带路，鬼鬼祟祟让其他人救鬼命的骷髅头一听，吓得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各逃各的。
强硬的摆正上下颌骨，骨头磨合咔嚓两声，笑得谄媚而狗腿：“怎么会，小的骗谁都不敢骗大人啊。”
“那我那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看见我媳妇。”
公蛇的媳妇？肯定是一条母蛇。
不过他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拖延时间让其他鬼来救他，伸手虚擦额间冷汗：“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现在所在的花海名唤魇海。”
“魇海？”
“对对对，这是俺们鬼界新开放的旅游景点，大人是不是觉得这黄黄白白的一眼望过去，格外漂亮，格外喜庆，格外地赏心悦目，一般的鬼想要进到魇海，还得要交门票钱，说来，小的今天还是托了大人的福才能进来。”
“除了魇海，我们还有孟婆汤买一送一，抽奖再来一碗的优惠活动。最近新建成的十八层地狱一日游，大人要是感兴趣，小的………”骷髅头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大人，这外面的天怎么黑了。”
张开蛇嘴将小饼干吞进肚里的裴舍妄打了个饱嗝，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子，又揉了揉。
抬头看向左边盛开中的大片菊花，右边也是菊花，前边也是菊花。
蛇瞳一转，听说用花占卜很灵的，裴舍妄控制不住，将罪恶的手伸向旁边的花。
“伟大的花神啊，请你告诉我这条天底下最最最可爱的小蛇，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摘花之前，需得双手合十，满心虔诚。
要是有条件，他必得沐浴焚香，更衣斋戒净身。
“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
“喜欢我………”随着花瓣一片片被揪掉，眼里星光一点点黯淡下来的裴舍妄，脸色难看地盯着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的光杆司令，咬着牙扔掉，重新摘了一朵。
“刚才那朵花肯定不准，换一朵。”
“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
“啊啊啊啊我不信，这朵花是残疾的，肯定不准，我就不相信了。”
在他全部心神都沉寂在用花占卜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正走过来两人。
抱着灵果在啃的苏翘翘看着正一边揪着花瓣念念叨叨，一边抓耳挠腮的男人背影，有些好奇的压低嗓音：“大师姐，那只鬼在做什么啊。”
夏棠之的视线跟着移过去，见到被摧残了一地的残花，嘴角微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鬼。”
“好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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