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宝塔与怨魂

苍流音说完，照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欲溜之大吉。身侧出现一抹玄色影子，竟是那人优哉游哉跟了上来。

        苍流音瞥他一眼，“这么晚了，公子不用回家吗？”

        夏离渡用折扇点了点下巴，“家里没人管我，早回晚回都不打紧。”

        苍流音无语，正待想办法甩开这人，夏离渡却接着道，“阁下知道，刚才差点将你当成养料的那个宝塔，是做什么用的吗？”

        苍流音顿时收起赶对方走的想法，没办法，他的好奇心向来很重，而那个宝塔刚好引起了他的兴趣，“难不成公子知道？”

        夏离渡谦虚道，“在下刚好听说过一些关于它的传闻。最近想必阁下应该看到过，镇上各处有很多雕像，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苍流音道，“姿态各异，受尽凌辱，镇上的人好像对雕像的主人格外仇恨。”

        “自然是非常仇恨的，那些雕像做出来，一是为了供人发泄，二是为了赎罪。”夏离渡用折扇指了指身后越来越远的宝塔，“那座塔在建造时，将五百人的头骨砌进墙中，为了以凶制凶，镇压最顶层一人的魂魄。而那个人，就是被做成各种雕像的主角。”

        苍流音道，“这么说来，这人未免也太惨了，死后不仅魂魄遭到镇压，自己的雕像还要遭到世人唾弃，用一句不得好死遗臭万年来形容，真是一点也不夸张。不过，镇民的恶意和他遭受的对待，想必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这位大哥生前，恐怕也不是什么省心人物。”

        夏离渡微笑，“阁下猜的不错。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一年前晚渊门那场定门之战？”

        苍流音想起之前柳意扒他衣服时，好像顺嘴提到四大长老和定门之战有关，“听到过一次。这位大哥也牵涉到定门之战吗？”

        夏离渡道，“定门之战，是晚渊门近百年来遭遇过的最惨烈的战事，牺牲殃及的弟子百姓超过千人，几乎是当时晚渊门名下弟子数目的一半。那场战争，让如今的韩寻坐上了门主之位，也让四大长老凭借赫赫战功脱颖而出，奠定了五人在门中的地位与声威。同时，那场战争也让一个人成为晚渊门的千古罪人。”

        苍流音道，“就是塔里那位大哥？他做了什么？”

        夏离渡道，“他错判形势，请硕华门援手，结果引狼入室。硕华门见晚渊门内多有奇珍异宝仙草灵剑，起了贼心反手大开杀戒将晚渊门洗劫一空。若不是后来重宵门出手相助，恐怕当今这世上，早已没有晚渊门这个派系了。”

        苍流音道，“过了十多年，镇上百姓对那人的仇恨依然根深蒂固，我想，当时硕华门对晚渊门以及附近村镇的屠戮之血腥残忍，必然不是大开杀戒和洗劫一空这两个字可以简单形容的。但是，这位大哥又是为了什么，会主动将硕华门引进自家门派呢？”

        夏离渡道，“那就关系到韩寻这个人了。十多年前，韩寻虽然是老门主韩治正妻所出嫡子，但韩治偏爱一房小妾，爱屋及乌，多次想要把门主之位传给那名小妾的儿子韩觉。

        韩寻的性子，想必阁下也见识过了，是个温和知礼不争不抢的好脾气。本来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父亲一番偏心送给庶出弟弟，他本人认命了没说什么。但是，当时老门主手下有一批能干的下属，他们倒不这么认为。

        老门主死后，韩觉成了晚渊门门主，那韩觉没学到他爹的真本事，名门公子娇生惯养骄纵蛮横那套倒是半点没落下。他执掌晚渊门之后，不仅戏耍门中元老弟子当做取乐，还暴力向附近十多个镇子索要保护费。

        门派众人私底下怨愤不已，悄悄谋划联手推翻韩觉，将温良礼让的韩寻扶上门主之位。这事被韩觉听到风声，立马派人刺杀韩寻，想要永绝后患。

        众人被逼急了，为了保住韩寻，也为了让晚渊门摆脱韩觉这个脓包，开始谋划向其他门派借兵帮助韩寻正位。就是在商议到底向哪个门派借兵的时候，你口中那位大哥站了出来，提出了硕华门。”

        苍流音道，“懂了，最后硕华门虽然被重宵门打退，但是晚渊门和十多个村镇付出的惨痛代价，让他们急需找出一个罪魁祸首来发泄愤怒和仇恨。当时这位提议向硕华门求援的大哥，自然也就倒霉的成为众矢之的了，他的下场想来不会太好。”

        夏离渡道，“岂止是‘不会太好’。晚渊门舍弃了他，将他绑在仙府门前一座十字架上，被围观的上千镇民肆意谩骂扔石头砸。

        当然，只是砸砸东西平息不了众人怒火，毕竟算起来，战役中死去的上千条人命，都承载于那一人身上。于是，定门之战后活下来的几百弟子手持灵剑，一人在他身上砍了一剑。

        全身各处被砍几百剑，想来和凌迟处死也没什么区别了。最后，是当时即将上任的门主韩寻让他解脱，亲手将他一剑穿心，这人再也不用活着遭受谩骂与折磨。”

        苍流音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说起来引狼入室的人是他，但是，当时的情况下，谁能知道硕华门居然会见财起意趁火打劫呢。这位大哥的下场，未免有些过于凄惨了。”

        夏离渡垂眸看他，靠得更近了些，“或许吧。但当时那些弟子镇民的家人朋友，也有很多在那场战争中丢掉性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罪责供他们发泄，又怎么会替那个罪魁祸首设身处地？”

        苍流音道，“按你刚才的说法，那位大哥不是被韩门主杀死了吗，为什么魂魄又会被镇在这座塔里？”

        夏离渡道，“那人被凌迟之后，尸体丢进一处乱坟，韩寻曾经与他是朋友，不忍心看他曝尸荒野，悄悄让人将他运出来找了个风水宝地安葬。

        谁知道，下葬没多久，他的魂魄竟然凝聚怨念变成了怨灵，在他葬身的那一带上身害人为祸一方。韩寻与四个长老联手，才勉强将他镇压。

        为了防止他的怨灵打破封印再出来害人，韩寻他们着手修建起一座宝塔，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又将乱坟里战后无人认领的尸体砍下脑袋，在建造时填满墙壁每一处，用五百个头颅的煞气才镇住那位大哥的怨灵。

        这个方法倒是很奏效，在那以后，这座宝塔十几年间相安无事，除了偶尔有人不听警告靠的太近，被墙壁里的骷髅抓进去饱餐一顿，其他时候再没闹出过什么风波。”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苍流音转过头看着他，夏离渡与之目光对上，挑眉道，“我脸上有东西？”

        苍流音摇头，“公子是晚渊门弟子吗？”

        夏离渡道，“自然不是。”

        苍流音道，“我方才在想，公子看起来年岁不大，顶多也不过二十一二，对于十一年前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什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夏离渡脸上没有任何破绽，摇了摇扇子，从容道，“阁下怀疑我的身份？其实也没什么，我向来喜欢到处走走逛逛看看风景，顺路听听所到之处各种八卦传闻下酒。刚巧家里有两个闲钱，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听到的趣闻逸事倒也不算少。晚渊门这点子纠葛，在附近镇上住个十天半月，想要问清楚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苍流音移开目光，不轻不重道，“是吗。看来公子平日里的确闲的很。”

        夏离渡道，“阁下这么说，其实也差不多吧。”

        你来我往随口闲谈间，苍流音不知不觉跟着他的步子走了许久，面前出现一座华丽开阔的客栈。

        夏离渡扇子一合，朝里面抬手，“这是在下歇脚之处，要是阁下不嫌弃，不如进来将就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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