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凶手与橘猫

他之前夹针带刺一顿嘲讽，已经让在场长老弟子有些难堪，现在话还没开始盘问，倒是先和屈消吵得不可开交。

        平日里屈消在门派内脾气大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也蛮不讲理，韩寻觉得实在有些给晚渊门丢脸，打断屈消还待出口的话，温声劝阻，“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们都不能一口咬定此事是谁指使谁所为，今天把这位公子请来，也只是想问问那天的情况，找到证据尽快让事情水落石出。多余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梅公子，请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这位门主气质温和，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和屈消全然不同，苍流音对他很有好感，点了点头，“门主请问。”

        韩寻道，“第一，昨晚宋府惨遭灭门，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了？”

        苍流音想了一下昨天晚上遍地尸体的情形，瞎编道，“我当时经过走廊，看到有人提着刀看到人就砍，害怕被他发现，就倒在脚边一个断气的尸体上，抹了点血装死蒙混过去了。”

        周简从他进来就一语不发静观事态，听完这句直接指出他的破绽，“宋家几十口人，就你一个活了下来。你会装死，难道别人就不会？那个凶手能有那么好骗？”

        苍流音道，“我哪知道是凶手太蠢了还是别人太蠢了，反正我就是这么逃过一劫的啊。”

        他这番话实在属于屈消口中的“鬼都不信”，但也没人能断定他在说谎，毕竟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万一那个凶手杀人杀麻了，真的就看漏了他一个呢？

        韩寻道，“按照公子刚才说的，你亲眼看到凶手在走廊上杀人，那么你可有看清凶手是男是女、身形长相如何、有什么易于辨认的特征？”

        苍流音道，“凶手当时离我不远，这我倒是看得很清楚。”

        闻言，屋内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这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韩寻面色一松，对顾源招招手，“阿源，你去取一副笔墨，让这位公子将凶手的模样临摹下来。”

        顾源抱拳就要退出去，苍流音却道，“不必了，不用临摹画像，你们轻而易举就可以找到这个人。”

        众人诧异，韩寻问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苍流音道，“因为这个人现在就在宋府，在一堆已经死透了的尸体里面。”

        他重生时，曾经看到一具枯瘦尸体，别人都是被人用菜刀砍死，唯独那尸体双手握着菜刀手柄，一看就是自杀。苍流音当时心中就产生猜想，或许正是这个人杀死了其他所有人，最后再自己捅死自己。

        曾休大惊，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说，那个凶手，他也死了？”

        周简摇头，“不对，下去核查的弟子禀报过了，所有死者经过镇民指认，全都是宋府里的人，没有来历不明者的尸首。”

        苍流音道，“这位长老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一定是别人干的？如果杀死宋府满门的，就是一直住在宋府里面的人呢？”

        四下诡异地安静下来，屈消喝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人在宋府潜伏多年，杀死宋府满门之后再自杀？你自己想想这种说法可不可信，且不说那人为什么要潜伏好几年再动手，以宋乘的修为，他府里一群仆役姨娘全都是未入仙门的凡人，谁能打得过他？”

        苍流音挑唇一笑，缓缓道，“如果只是你口中那群凡人，自然没必要潜伏多年，打不过宋乘也理所应当。但是，不知道在座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情况，叫做怨灵上身？”

        怨灵上身，顾名思义，死时怨念极强的人，身陨后魂魄不散化为怨灵，可附身于活人身体为祸人间，凭一口怨气凝聚，怨念散去才能转入轮回。

        苍流音只是提出这种猜想，然而他话音一落，三位长老面色瞬间十分难看，韩寻则低头摆弄掌心茶盏若有所思。

        杀谁不好偏偏杀宋家，怨念极强的鬼魂，怨灵上身，这三个条件都指向了某一个点。

        曾休身子打起了抖，颤巍巍嘀咕，“应该不是夏、夏、夏、那个人吧……会不会，会不会是……忏悔塔那边……”

        大堂内隐约笼罩上一层森冷鬼气，屈消依然臭着一张脸，额头却渗出几滴冷汗，胡乱摸了把脸，大喝起来却不像之前那么有底气，“瞎说什么！五百人的魂魄还镇不住他一个人？十几年都没事，怎么会突然就跑出来作乱？绝对不会是忏悔塔！”

        周简沉吟道，“五百人的魂魄压阵，他的确逃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将阵法破坏了又怎么说？”

        苍流音半躺不躺地坐着，饶有兴味观赏在场众人变来变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被捆绑的双手忽然蹭到一个柔软物事，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围着他的腰转了半圈，大约十分喜欢他身上的气味，蹲在他身边喵喵叫了两声望着他。

        苍流音一笑，正想逗一逗这只又肥又软的大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靠过来，将那只打滚撒娇自来熟的猫抱起来。

        来人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肉乎乎的包子脸，仙气飘飘的道袍穿在身上透出几分可爱意味，橘猫被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薅着，他面色微红道，“抱歉，我没有看好哥哥，打扰到大家了！”

        苍流音眨眨眼，迟疑道，“你叫谁哥哥？”

        那小孩腼腆地笑了笑，指一下怀里的猫，“就是它呀！它的名字叫哥哥。”

        苍流音，“……”

        不得不说，取这个名字的人真是奇思妙想，这种称呼，每次叫猫的时候不会很别扭吗。

        韩寻莞尔一笑，虽然发话让人走，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柔，“阿尚，你先把哥哥带下去，爹和伯伯还有话要说。”

        苍流音心里吐槽，这称呼还真够乱的。

        那橘猫见主人要带他走，蹦哒一扭试图跳出来，韩尚没抱稳被它逃脱，半空中脖子上那一圈橘色的杂毛被人拎住，肥肥的一大团又被塞回韩尚怀里。

        顾源拍拍哥哥的圆脑袋，靠近半步防止它再跳出来，转身对韩寻道，“门主，我陪小公子下去吧。”

        韩寻心知他在这里待的无聊想和韩尚出去玩，点头应允了，“你去吧。”

        又对另外两名流露出羡慕神色的少年道，“你们将这位公子请到客房，解开绳子注意礼数，不要怠慢了，做完这些就去忙各自的事吧。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公子在我晚渊门多停留一些时日，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但我会派人在屋外看守，请公子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试图擅自逃跑。”

        在查明真相之前，只将他当做证人看管，而不是像屈消那样动辄辱骂质问。总的来说，苍流音觉得韩寻是个能讲道理的人，心下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韩寻和三位门主又开始讨论，众人语气听起来都不太好。

        苍流音跟着那两名弟子转身出了大堂，却见走廊上，顾源与韩尚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并排走着，韩尚怀里那只橘猫从他臂弯探出头，黑亮的圆眼睛滴溜溜黏着苍流音。

        苍流音心情好了几分，脚步也跟着轻快，那两个少年的背影以及那只橘猫，唤起他某些久远的记忆。

        曾经他也养过一只猫。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总是翘着尾巴竖起耳朵，从他屋子窗户口摇曳生姿地走过，端的一副高贵冷艳睥睨众人的架势。

        那猫非常认主，不熟悉的人要抱，它像一尾泥鳅似的眨眼就钻的没影。然而对于亲近的人，它又喜欢跳到人脖子上围成一圈，主动把自己变成一个自带热度的围脖。

        那只猫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好些年，陪着夏离渡和苏景凌一起长大。

        后来呢？

        后来苍流音最孤独的时候，它被夏离渡接到飘渺岛陪伴他。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夏离渡对着这只他自己接回来的猫发疯，在苍流音不知道的时候将它扔到某个荒郊野岭，从此踪迹全无。

        如今不知道多少年过去，想来它不是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就是被某些野兽妖怪当做点心吃了吧。

        苍流音忽然有点想念那只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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