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祸国3
金銮殿内，烛光熠熠。三角兽炉中燃着袅袅暖香，汉白玉的地面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殷钰托着腮，黑亮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些有的没的。
太傅的睫毛……好长，半瞌着眼的时候小扇似的睫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分明是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却生得比殷钰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还要俊美……
殷钰隐隐觉察到自己这样的心思是不对的，可他一边克制着自己收回对太傅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一边又忍不住地想从这个人眼中看到更多对自己的关注。
小皇帝并非真是草包饭袋，相反，拥有帝王基因的他从小就知道在根基不稳时要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
他的生母徐太后最宠爱的孩子是安王，殷钰出生时正逢帝后关系恶化的那一年，或许正因如此，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被生下来后，遭受了所有人的冷待。
大抵这样的孩童都格外会察言观色，殷钰也隐隐能感觉到，太傅对自己的严格督促，对朝中的势力把控的独断专横，并不是像外界传言中的那样贪恋权势——他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般，以这样的方式打理着这个国家。或许如果没有自己，也会有别人坐上这个皇位……
“……陛下？”
一声轻唤，召回了殷钰的神志。
“如此，臣便告退了！”谢时昀雪色的面容在橙黄的光晕中显得愈发昳丽。他方才将案上的折子一一过目，确认无误后，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只是刚欲离去，就听殷钰急忙出声——
“等等！”
谢时昀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开口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殷钰下意识地叫住了他，话到嘴边却又忘了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正巧这时殿外雷雨大作，凛冽地寒风吹动烛火飘摇闪烁，殷钰便道，“这样大的雷雨，太傅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
“这……”谢时昀长眉轻蹙，“陛下，臣乃外男，夜宿宫中，于理不合”。
殷钰不假思索道，“这有何关系？夜间天寒地冻，太傅大病初愈，若是为此着了凉那才是得不偿失！不如就宿在朕的寝宫内……”
“不可如此……”谢时昀板着脸，正欲拒绝，就见小皇帝露出委屈的模样，他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张口道，“陛下是怕打雷吗？”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谢时昀自己，连殷钰都愣住了。
殷钰敛眸，顺势道，“太傅陪朕一会吧！等雨停了，朕遣人送你回府”。
谢时昀看着殷钰脸上未脱的稚气，沉默一瞬后，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到底还是个孩子——谢时昀叹了口气。
殷钰见他松口，面上浮现欢欣的神色，从案边取出一柄玉箫，开口道，“太傅，钰儿许久未曾听你吹过曲子了，左右无事，不如太傅教教钰儿罢！”，说着，就要将东西塞到谢时昀手中。
手中的玉箫触手温润，中空莹薄，是难得一见的佳品。谢时昀握住这柄箫，恍惚间想起自己府中，也有这样一只箫，竹子的材质，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某个人亲手削制的……
那是一桩往事了——
十五年前。
乾安三十四年。
要说如今这宫中最得宠的，当属钟粹宫的丽妃娘娘。
丽妃娘娘乃是当朝相国之女，才貌双绝，入宫三年便为帝王先后诞下两名皇子。龙心大悦下，丽妃从原先的嫔位一举成为现在一宫主位，地位仅次于徐皇后之下。
帝王的宠爱焉能长久不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深知其中之道的丽妃，将全副心神放在了对两名幼子殷晟和殷凛的培养上。
当今相国曾在多年前有一位知交好友，乃是隐世不出的大儒。大儒虽不出山，门下却有一得意门生，其人年方十七，已有惊世之才。丽妃娘娘踏破门槛，三顾其门终于将此人请回来为两位皇子当教学先生。
——
这日一早，殷晟和殷凛早早的立在初春的冷风中，年仅十二的殷晟脊背挺直，小脸上一片肃穆；殷凛则与他恰恰相反，靠在殿门口立柱边，打着哈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是困意，一边嘟囔着问道，“先生何时才来？”。
殷晟偷偷捏了把站酸了的大腿，势要给弟弟做个榜样，老气横秋道，“殷凛，第一回见先生要好好表现，你应当同我一般姿势端正……”
“诶？那是先生来了吗？”
殷晟教育的话语被殷凛突然打断。
远远地，一行人自青砖黛瓦处走来，殷晟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领头那人雪白的双腮与清冽的眉眼。
本以为母妃会口中的谢先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走近后才发现这位谢先生看上去竟如此的年轻，生得如此的……好看。
殷晟一下子看呆了去。
再看方才还瞌睡满头的殷凛，此刻也乖乖地立好，两张相似的容颜如出一辙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怔神。
“这位便是丽妃娘娘为两位殿下请来的先生！”一旁的随侍将人引上前。
殷晟率先回过神来，对着这位漂亮的先生行了个标准的拜师礼，身后的殷凛却不似他这般规矩，伸出白嫩的小手，拉住谢先生的袍角，歪着头道，“先生，我叫殷凛”。
身旁的随侍眼见着谢先生一路走来冰雪般的面容上都是淡漠的神色，此刻对小朋友却意外的和善，回握住七皇子的手，开口道，“问殿下安，我姓谢，今后就是六皇子与七皇子的先生了”。
谢先生音色清泠，落在耳边如环佩相击，殷晟望着殷凛和谢先生交握的手，面上浮出纠结的神色——殷凛这般也太没规矩了些，但……我也好想牵先生的手啊……
思绪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就这么搭过来，再抬头，是谢先生温和的眼，“六皇子，我们一同进去罢！”
殷晟紧张了一瞬，然后将手放入面前温暖的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
“先生，今日的早课我已熟读！”
“先生，''择善而固执之者''是何释义？”
“先生，……”
谢时昀看着两张稚嫩可爱的面庞，差点崩不住这次的人设想要去捏一捏小朋友的脸蛋。
七日前谢时昀从系统那里得知主角已经降生，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城临安，正逢丽妃为两名皇子求师，索性在给主角当老师前先拿俩小炮灰练练手，说不定以后能把他俩感化不与主角作对，自己就可以提前完成任务了呢？
怀着这么点隐秘地小心思，谢时昀拿起殷晟面前的书卷，温声解释道，“''择善而固执之者''的意思就是选择至善的道德，并且要坚守不渝……”
殷晟听得十分认真，在薄子上做好注释笔记。殷凛还在与他手上那只劈叉的毛笔做斗争，被谢时昀柔亮的黑眸直视着，脸红了大半，手忙脚乱地藏起那只笔，然后又在殷晟谴责的目光下将方才先生说的话都完完整整地誊写了一遍。
说起来，殷晟殷凛两兄弟虽是一母同胞，性格却大不相同。
殷晟小小年纪便已熟读《中庸》《论语》等书籍，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颇有君子风范。
殷凛则不着调得多，往往一节早课下来，能将课堂中谢时昀讲得内容记得七八已是算十分认真了。
好在两名皇子皆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并不用谢时昀多费心力。
东临的皇子十岁之后便会在宫外另辟一处皇子府，谢时昀无课时便回到皇子府给他安排的住处小憩。
皇子们一天的时间安排从卯时就已经开始了。天刚蒙蒙亮时早读，复习功课，跟着谢时昀学习新知识；用完午膳后再去马场练习骑射。每隔一日府中便有专门的武术师父前来教导，这时候殷晟和殷凛两人便会在后院中练剑。
殷晟的剑是一柄古朴无纹的长剑，只剑柄处有几处雕饰。身形游移间一泓银光自平地而起，流转翻飞如同游龙穿梭闪烁。虽谈不上剑术高超，却也初具其威。
最后一处剑招落下，殷晟收剑小憩。英眉星目的小少年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转头间，见着谢时昀的身影，立即从石凳上起身，面上也带了几分不自在——先生在那里看了多久，方才我练剑时没出差错吧？
像是察觉到殷晟的羞赧，谢时昀颔首夸赞道，“六皇子剑法飘逸，实在威风！”
殷晟对上那双清凌的眼，耳边听着先生的夸赞，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却还拼命压制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喜形于色，“先生谬赞！”
见谢时昀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剑上，殷晟将剑举高了些，“先生要练剑吗？”
谢时昀失笑，“我并不擅剑”。
“那……那我可以教先生！”
“唔……”
说起来，谢时昀虽然之前待过古代世界，身边的人也有不少擅武，但他自己对这些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殷晟方才灵巧的剑术实在令人羡慕——谢时昀顿时心痒起来。
殷晟见谢先生向往的神情，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期待，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丝期待从何而来。少年皇子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剑柄送入谢时昀手中，认真道，“先生，我教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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