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一生水

散去门客一事，对姬傲剑冲击很大。

        他没想到这世的父亲虽然已经身故，但生前积下的人情名望依然根深叶茂，就连本地官府在掌握线索的情况下都不来天青山庄缉拿要犯，老人家昔日的威风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同样没想到的是，这次散客的风险如此之高。

        虽然有武连山主动相助在前，神秘婆婆收尾在后，但在没有外力相助的情况下，姬傲剑绝对收拾不了这个摊子。

        他原本以为原剑空只是想扬名立万，加上性子嚣张凶残，才会在上门比武时不在乎把自己打死。

        可是以父亲曾震慑整个武林的赫赫威名来看，原剑空这事就做得太过了。武林世家之间以武会友本是常事。如果是为了博取声望，原剑空只要打败姬少庄主即以足够，但是用摧心掌直接下死手，这分明是赶尽杀绝的做法。

        这原剑空何以敢完全不把姬少爷的生死放在眼里？莫非他来头很大，背景很硬，足以无视老庄主在武林中遗留的影响力？

        姬傲剑想到这里，喃喃自语，“如果我真的被原剑空打死了，不会有人替我出头吗？”

        侍候在旁的小丫鬟听到，急忙说道，“少爷，怎么会没有人替你报仇呢！你忘记了你那八位在外自行闯荡的姐姐，任何一位小姐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那原剑空捏死。”

        姬傲剑想起小苏所说，有八位姐姐都是在二十岁之前，成为一流高手，现在更不知道她们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小寻很骄傲地说，“那八位小姐已经差不多都是宗师境界以上的大人物呢，特别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名声比老庄主当年也差不了多少了。”

        姬傲剑想了想，问道，“这些姐姐为什么都不在家呢？”

        小寻道，“少爷，因为小姐们是不能承继天青山庄的，所以她们就出去追求武道，自立门户了。”

        她转了转眼珠，小声道，“要是她们不出去闯荡，少爷你也不能心安呢。”

        姬傲剑一怔，原来是这姬少爷自作自受，怕姐姐们抢了本家门户。这些姐姐身手高明，想来心气也高，索性出去自建基业，免得受弟弟的猜忌。“她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小寻道，“就是在和少爷你现下差不多的年纪时离家了。”

        姬傲剑呆了，我这年纪还是纨绔二代，姐姐们都已经在外自打天下了，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他想起小苏说自己有九个姐姐，小寻只提到了八个，问道，“那我九姐呢？”

        小寻回道，“九小姐最近出门去寻道访友，要自成一家拳术，创立一个门派。”

        姬傲剑心中咯噔一声，果然九姐也走上了这条路，自立门户去了。

        “我那些姐姐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小寻道，“天南海北，各在一方。”

        “江南地区没有一位姐姐在吗？”

        小寻想了想，“八小姐倒是在江南，不过她几个月前随着六小姐的船队出海去了。”

        姬傲剑望了望外边的青砖庄园，想起如今还是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古代社会，光是自己这次被人打伤的消息传到姐姐那里只怕就要好几个月，再等她们有回应过来，这得到什么时候？

        而且做大事的人，其实也有相应的风险。这些姐姐才出去闯荡了没多少年头，就算名声已经很大，也不见得就稳住了各自的场面，要是得罪的人多，说不定还要牵连一下自己。

        “小寻，我这些姐姐如今都做些什么，可与人有争斗？”

        小寻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大小姐在老庄主故去后，暂代武林盟主之职，七小姐在她身边做军师出谋划策。她们两个忙着为武林排忧解纷，不会有什么争斗吧？”

        姬傲剑暗想，这就对了。你以为武林盟主当和事佬就是与人和善吗，其实这调解之事总会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不满意的就会认为你偏袒，就会觉得和你有过节，于是莫名其妙地就惹祸上身了。

        不过，大姐居然是武林代盟主……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咱这个做弟弟的只好仰望。

        “二小姐是当世剑神，剑下从无对手，也从没留下过活口。”小寻捧着小脸，忽然不知怎么地飘起两朵红云，“我还记得当年二小姐在家里练功的时候，白衣如云，翩然若仙，真是美死了。”

        这位二姐是当世剑神，这个名号要打败多少高手才能得到？而且她还不留活口，这说明她打败的高手也全被她杀了。

        这些高手的亲友对付当世剑神是没法子，但是当世剑神有个弟弟，还是很废材的那种……

        姬傲剑不敢多想了，又问，“还有几位呢？”

        “三小姐被称为圣光普照，四小姐名号是天魔恸哭。”小寻极力思索，“奇怪，她们做过些什么我怎么一点没听说过呢？就是知道她们名气很大。”

        天魔恸哭，这名字一听就是大魔头级别的大魔女啊，要做过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情让天魔都怕。姬傲剑又想，那圣光普照也不见得就是善人，走白莲教路线的也是有可能得到这个称号的。

        “还有几位小姐都是各自拉起队伍去做买卖了。五小姐在草原有马队，六小姐在海上有船队，八小姐做的是钱票生意。”

        姬傲剑问道，“她们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小寻道，“江湖上提起她们，除了说富可敌国还是说富可敌国……”

        姬傲剑更郁闷了：一个个财路开得这么大，吃得这么凶，要得罪多少人啊？

        还是少去和她们牵扯吧。

        再说，自己不就是被和自己齐名的年轻一代“江南九剑侠”之一打败了吗？现下人又没死，找姐姐给自己出头真是丢脸。

        有找她们一来一去的时间，还是把武功赶紧练上来吧。同一代的仇人，自己亲手报仇才有成就感。

        姬傲剑就这么思绪万千地入睡了。

        其实他穿越之后，见到了如此一个刀光剑影的武林世界，下意识地就不想去接触厉害人物。自己的那些姐姐既然一个个如此强大干练，也必然精明万分，要是碰面之后，被她们看出蹊跷，自己只怕就大事不妙了。

        再次醒来之后，就是他病好之后重新开始练武的日子。

        此时外面的天色还只是蒙蒙发亮。自姬傲剑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晚上也不点灯娱乐，黑漆漆地很容易睡去，天色刚发亮就自然醒来，生物钟和以前相比大有调整。

        现代社会的作息一点也不科学，花高成本过夜生活，还把身体给折腾坏了。

        姬傲剑不禁自得的想，能够天亮就醒，一天都能精神抖擞，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但还是有人起得比他更早，小寻带着姬傲剑入了后花园，两条长尾绿发的神医妹妹已站这里等候。

        由于穿越而来，姬傲剑对于本家武学该怎么练，心里完全无数，少不得还得依靠神医妹妹来指点。

        其实姬傲剑的前世，在玩游戏时就是是个练功狂的性子，只要能够看到有循序渐进的一点点进步，不管多么枯燥艰难的练级模式，他都能抱有浓厚的兴趣。

        这次穿越到一个天字号的武学世家，既有精奥的武学传承，又有完备的练功条件，更有被人上门害命的深仇大恨。对他来说，能刻苦练功的生活真可谓是如鱼得水，心里更是毅然立下了专注练功二十年的决心，想瞧瞧自己到那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需要给失忆兄长从头启蒙武学的姬小苏也有些振奋。能够观察一个忘记武功的人如何练回原样，甚至成为一流高手，这个范本的价值，对于医道上养生健体的借鉴也是非常宝贵的。

        当然她也只是在这个入门阶段做些指点，能不能练成当世一流高手，还得看姬傲剑自己的努力。而日后能不能进入宗师之路，更是要靠他自己才能走出来。

        “兄长，既然你前事已忘，我就从头说起。”

        姬小苏娓娓开口，“天下所有门派的练武，都分两个层面，一是练功，二是练拳。”

        练功是锻炼体魄，磨练筋骨，周身气血也自然越来越旺盛，从而能使出越来越强大的力道。

        练功又分为外功和内功。当今天下有名的武学门派世家，都同时有外功内功的修炼之法，能让门下弟子有机会臻至内外合一的一流高手之境。不过修炼的难易和威力，却是高下各别。

        武林之人能练到四转气血，便是功底扎实的好手。

        能练到七转气血的功力，便可以被称为高手。

        能练到九转气血的功力，就是一流大高手，有千斤之力，能够赤手斗虎豹。

        姬傲剑有些吃惊，原来一流高手凭着拳脚之力都可以成为打虎英雄，和武二哥相当呀。

        说起来姬少爷本来功力练到了气血四转，算是一名江湖上的好手了，只是这番受伤，又跌落到三转去了，重新成为练武起步的初哥。

        姬小苏接着又道，“练拳是磨练技艺，熟用各种拳脚兵器的招式，掌握诸般发力打击的技巧。”

        一个人周身力气练得再大，没有武学技巧，也依然是个菜鸟，不过是如同一只空有力气的笨兽。

        绿衣妹妹道，“能把功力练深，其实也是一种技巧。当今之世，武学体系完善，不会出现功力和武技过于脱节的情形。”

        姬傲剑点了点头。

        “而我姬家与各门各派不同，在练功和练拳之上，还有一重是练神。”

        练神？这怎么听起来像是修道。姬傲剑想，下面你是不是要说练神返虚，练虚合道了？

        姬小苏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神，终身不宗师。”

        姬傲剑问，“练神就可以成为宗师？”

        姬小苏淡淡道，“我们有八位姐姐几近都成就宗师境界，你以为这只是巧合吗？”

        难怪，我家宗师成材率怎么这么高，这果然是有原因的。

        绿衣妹妹悠悠道，“姐姐们在家时就练出了强大心神。出去以后更是海阔天空，心境明悟，于是一个个早早成就了宗师境界。”

        姬傲剑愣了，原来姐姐们自己在外闯荡是好事啊，反而个个在武道上有了大成就。

        “小苏，宗师境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姬小苏道，“成为宗师高人，对心境上的造诣要求极高。一流名家是心中有丘壑，宗师高人是心中有天地。所以走出家门，行遍天下，在天地之间感悟，就能更好地领会宗师之道。姐姐们如果始终在家练功，是不会那么快就成为宗师的。”

        这番话虽是玄奥，听起来却是很有道理。

        姬傲剑默默点头，“你说的心境，又是什么？”

        姬小苏道，“心神与身体相合，即有心境。心有多高，才能飞得多高。若想练出心境，必须首先将心神练得强大，这正是我们姬家为什么要强调练神第一的缘故。”

        她接着说道，“心神强大，练功锻身就能刻苦坚持。心神强大，掌握武技就十分容易。所以练神有成，提高武道修为就事半功倍，比别家别派快得多。”

        原来这练神练的就是心神。姬傲剑又问，“这天下别门别派难道都不会练神？”

        “任何练功练招的过程之中，同时也是在培养心神。”

        姬小苏道，“任何一位武学高手，必然也是心神强大的高手。但若论修炼心神的体系完整，只有我们天青山庄独此一家。”

        “武学在不断发展，修炼层面也在不断进步。就如南宋以前，只有少数武学高人能从强盛气血中感受内功运行，内家功夫未成体系，而如今内家功法理论已经风行天下。”

        姬傲剑心下了然，看来别家没有在练功练拳中意识到练神的重要性，也就没有单独对练神进行研究摸索出完整体系。

        他问，“让心神强大，究竟要怎么练？”

        姬小苏道，“练神练的是心神意志，心要稳，神要准，意志坚韧不拔，心智洞察万物，最终超脱于天地。”

        “我们姬家自有独门练法。练神和练功都是一体同练。正如天下各派的练功，内功和外功多是一体同练。

        单纯的外功修炼之法是扛举石锁、踢打木桩。

        单纯的内功修炼之法是静坐存神、调气吐纳。

        姬小苏道，“同时修炼内功外功的法子，最基础最简单的就是站桩了。”

        所谓站桩，就是两腿分开往下一蹲，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根据姬傲剑前世所了解的武术知识，外家功夫练习站桩理所当然，而内家的太极拳也有太极十三桩的练法，可见这站桩确实是内功外功都可以修炼的基本功。

        姬小苏道，“站桩能锻炼筋骨体质，这是外功。又能于静站时体悟呼吸吐纳，这是内功。”

        她指着园内石路上的两个印痕道，“兄长你看，这就是你以前站桩时的两个脚印。”

        姬傲剑有些惊讶，我以前的基础看起来打得很好，竟然踩出了这么深的痕迹？

        他往两个脚印上一站，只见果然和自己的双脚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差错。而就这么一站，有脚印卡住脚面，整个人顿时觉得稳当了许多。

        姬傲剑不由想到，如果和人动手之时，脚下用力一踩，先陷进地下几分，下盘岂不就是真正的落地生根了？

        谁知姬小苏却皱着眉，“兄长，你出来，另外换个地方站桩。”

        姬傲剑道，“这是为何？”

        姬小苏道，“等你重新站出了这样的两个脚痕，才能算你原先的功力已经恢复了。”

        姬傲剑一想，自己站在这两个脚印上，下身自然稳当，等于是降低难度，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走开几步，两腿跨开刚才那两个脚印的宽度，问道，“下面怎么练？”

        姬小苏道，“你只要慢慢坐下去就行了，当成身下有个凳子，坐得越齐平越好。”

        姬傲剑以前为了摆练功姿势拍照，也照着网上的站桩视频马马虎虎做了几次。此时努力搜索记忆，慢慢蹲了下去，直到大腿的腿面完全水平为止，自觉做得不错，说道，“这样如何？”

        初次站桩的人想要蹲到这个程度是几乎不可能的，即使勉强蹲下，也坚持不了半分钟。姬傲剑却觉得毫无不适，暗赞以前的姬少爷果然练得相当不错。

        姬小苏嗯了一声，道，“你就这样站上两个时辰吧。”

        “两个时辰？”姬傲剑前世听说别人站桩最多也不到一小时，而且还不是这么低平的高难度桩式。

        随即释然，要做练功狂，自然应该如此。

        “兄长，照你以前的功底，你每天至少得站桩一个时辰才能维持原有的功力。而你要想功力继续突飞猛进，就得站两个时辰才行。只要你坚持每天站上两个时辰，我保证你在三年之后可以打败原剑空。”

        一说到打败原剑空，姬傲剑两眼发光，劲头更足，主动问道，“那我要是每天站三个时辰呢？”

        姬小苏用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的膝盖会完蛋的。”

        “兄长，你知道练功为什么会增长功力？练功是超越极限，对身体造成轻微伤害，再及时调理恢复，那么身体承受了这种伤害刺激，就会变得更强壮。”

        神医妹妹正色道，“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身体受损之后能得到完全的休养。所以练功和复原，是必不可少的一体两面。只练功没有复原，就是白白伤害身体。”

        “练武一途，要根据复原手段来确定练功量，并非练得越多效果就越好。这世上很多行当之中，如种田、打铁、撑船的那些普通人、都是以重体力活为业，他们几乎天天都是过度劳损，由于缺乏足够的休养手段，不但没有练出神功，反而日日都在耗损身体本源，通常都会未老先衰。”

        “要是你每天练两个时辰站桩还能有精神的话，下午可以再去练练刀剑拳脚。”

        姬傲剑问道，“你是说以你的复元手段，只能让我每天站桩两个时辰？”

        神医妹妹摇头，“单一练法重复太长时间没有意义，站桩两个时辰正好是人身所能承受的最佳极限，再练下去就伤及根本。如果你非要站三个时辰，我也能用特殊药物透支你的潜力，让你半年里就能打败原剑空，然后你这辈子的功力也到此为止了，还要落下一身的病痛，而且肯定活不过三十岁。”

        姬傲剑点点头，又问，“小苏，我现下这样的站桩，和其他门派的桩法也没什么区别，怎么练神呢？”

        姬小苏道，“兄长，我们姬家的桩法叫做青天桩，不仅练功，更要练神。练神的核心要旨是‘头顶青天’四字。”

        姬傲剑有些茫然。

        “头顶青天，修炼心神。”姬小苏一招手，“小寻，把青天端上来，给少爷放上去。”

        青天怎么端上来？姬傲剑好奇地转眼一看，只见小寻端来一只大大的青瓷花碗，碗里装满了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头上。

        “兄长，这个青碗就是青天。你顶着碗，就是头顶青天。”姬小苏道，“《易》云：天一生水。所以这碗里装满了水，以合道意。”

        姬傲剑满脸不解，“顶着个碗就叫做青天桩？”

        “青天桩练神第一步，名为专心。”

        姬小苏道，“你站桩时千万小心，别让碗摔下来，这碗很贵的。对了，水最好也别洒出来。”

        姬傲剑想了想，“你确定这是练桩，不是练杂耍？”

        姬小苏摇头，“兄长，你忘事太多，练桩顶碗乃是常事。你这才放了一碗水，少林寺站桩站的四平大马，可是要放七碗水的。”

        姬傲剑呆住，“七碗水！这怎么放得下来？”

        姬小苏回答道，“头顶放一碗水，两肩各放一碗，两肘各放一碗，两腿各放一碗，这就正好是七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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