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湮灭(4)

陆英招听到了一阵窸窣声，是从前面黑邸围抱的深宅里传出来的，声音尖细混乱，像是许多种鹦鹉混杂的叫声。但只持续了约三十秒，然后就像被集体勒住了嘴巴一样，沉默了下去。

        “两位赶快进来吧，档案室就在这栋房屋里。”

        院长站在门阶上，转头对草坪上站着的陆英招说到。后者站在灰绿斑驳的灌丛中，静静地望着左边屹立的黑墙和冷松。不知怎的，陆英招总感觉这栋建筑有古怪。

        “刚才那些杂声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面前老头混浊的双眼，轻声问到。

        “后山多树，森林茂盛，有很多不知名的鸟类，可能是猛雀鹉，或者是牛背鹭之类的，他们聚集在树林里，没人管，乱叫是正常事。”

        院长推开黑白的大理石门，先一步跨了进去。玛尔丹开启锐灵，细嗅空中流过的风，除了松油味就是土腥味，还夹杂着一缕血腥味。但气味太淡了，没法判断是哪种生物的。

        “进去吧。”

        她对陆英招说到，“没什么问题。”

        两人擦着门缝挤进去，黝黑的长廊一直向前延伸，两侧有许多惨白的铁皮门，窗玻璃都被打碎了，黑洞洞的窗户上拦着铁栅栏，像是圈养牲畜的屋子。

        长廊壁看起来很陈旧，乌黑的白墙上挂着尘埃和蛛网，每扇铁门下面都有一小摊褐渍，看起来像已凝固的红漆，但每扇铁皮都是刷的白漆，乌亮的门板上条条白漆淌下。

        两人跟随院长走进档案室，在一排排书架间寻找。橡木书轴上镶嵌着铁皮铭牌，上面镌刻的年份在一架架后退，院长在一架黑褐色书架前站住，伸手拿下一叠厚厚的黑皮书。陆英招立即走上前，帮忙托住厚书，一起放在旁边桌台上摊开。

        陆英招看到，黑皮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石湾院儿童助养登记表》，随着院长一页页掀开，一张张稚嫩的泛黄的孩子脸翻了过去。那些孩子大都目光呆滞，形如枯槁，感觉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英招越看越感觉不对，

        “等一下，院长，这些孩子....健康状况都不太好吗？”陆英招缓缓说到。

        “你不知道？”老人像是有些惊讶，一脸疑惑地说到，“石湾福利院就是专门收养残疾孩子的，再就是父母丢弃不要的孩子，大多有小儿麻痹，或是智力低下，我们只负责最低限度的教育授予。”

        “十年前的情况....那现在呢？现在还是真样？”玛尔丹看了一眼陆英招，轻声问到。

        “现在不一样了，陆尼亚政府往福利院里投了资金，现在残疾的孩子也很少了。

        对于那些先天残疾的孩童，都会派出医疗机构尽力救治，送过来的孩子都必须是八岁以上，且都具有一定的自理能力，我们管理起来很方便了。

        嗯，找到了，在这里。”

        院长苍老的手停止了翻动，伸手指着黑白纸页上的一张登记表。陆英招看过去，一张裹着绷带的孩子脸印在纸上，还是只露着一双眼，但相比之前翻过去的孩子，这双眼睛却尤为明亮。

        “就是他。”

        陆英招轻声说到。他顺着照片往下看男孩的资料。显示该男孩入院年龄是三岁，是父母提出来的寄养，但监护人一栏却是空白，那本应该是孩童父母的名字。

        “院长，这个孩子是寄养的，那当时送来福利院的时候，你有没有见到他的父母。”陆英招轻声问到。

        克莱因是自己母亲林彩送过来，她没理由不签字。

        “这个.....”院长推了一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那一栏，“已经隔了太长时间了，我也实在不记得了，但看这上面监护人一栏中是空白，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被放在安全屋里的孩子。

        那种孩子挺惨的，有些父母粗心大意，晚上一两点把孩子放进去，又不懂得保暖，等明早护工打开安全屋，里面的弃婴大多都死了。

        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英招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异样。如果克莱因真是他父母的孩子，他们难道就能做出这种事？把自己孩子扔到福利院安全屋，然后隔一段时间再来照看？

        他继续朝登记表的下面看去。在入院体检那一栏里，病症清楚地写着，轻度自闭症，先天性面部畸形....  陆英招记得，即便林彩最后一次带他去福利院，他也没看到男孩摘下绷带来过。如果克莱因真的是先天性毁容，那为什么他长大后反而和自己面貌相同呢？

        陆英招想起了看过的一个双胞胎在体内互相吞噬的现象，其中发育迅速的婴儿，竟然能够把另一个婴儿的整张脸都吞噬掉。如果真的如克莱因所说的，是自己造成了他的毁容，那他对自己的怨恨也是合理的。

        但为什么后来克莱因的面容又恢复了，是他自己去整了容，还是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忽然，陆英招注意到，克莱因的资料卡处于档案集的最后一页，而在中间的车轮线处，有几簇残破的纸絮，像是资料被撕掉后留下来的。

        “院长，这名男孩还有其他资料吗，这里好像少了几页。”陆英招轻声问到。

        “没有了没有了，他是安全屋里带回来的，总共信息就只有这么多，后面那几页是其他孩子的资料卡罢了。”老院长轻声说到。

        陆英招感到有些奇怪，就算那是另外孩子的资料卡，也不应该撕毁的。

        哗啦一声。前方书架遮挡处忽然响起了声音，像是有一排书倒下来了，旁边院长的脸色蓦然一变。

        玛尔丹慢慢离开桌台，朝书架间走去。锐灵无声地开启，增强几倍的听觉和视觉在室内扫荡，

        “兴许是老鼠吧。”

        院长抬起老花镜，轻声说到。玛尔丹没搭理他，继续循声朝那处角落走去，空气中悬浮着灰尘，往里的书架上落了一层灰尘。

        最后一排书架走完，一堆散落在地的书出现在玛尔丹面前，都是车线的硬皮档案，整齐地堆在橡木地板上，蓝色的封皮上落了一层灰。

        玛尔丹走上前，轻轻踢开一本歪倒的书。吱呀一声，一抹细小的黑影窜了出来，从她脚前的地板上划过，溜入另一堆厚重的档案里。

        “还真是老鼠。”

        陆英招轻声说到。旁边的院长低下头，两手迅速摩挲了一下纸面。

        玛尔丹又扫视了一眼堆在地上的档案，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寻常。她停在原地，偏着身体往里面书架的底角处看去。

        深褐色的书架分为五层，最下面一层堆满了厚重的资料和档案，而在底层那一处靠里的底角旁，落满尘灰的木地板上出现了一抹亮黄色，是一只釉黄色的脚印，在蒙着尘灰的灰黄地板上尤为明显。

        玛尔丹不动声色地蹲下身，从靴袋里抽出暗杀者，瞄准那处书橱的底角，砰地一声脆响，激光束贯穿橡木柜角，那列书架失去平衡，朝后仰倒下去，一声闷哼在里面响起。

        大量的硬皮档案倾倒下去，蓝与黑的书流在夹道里泼出一个拱起，一抹灰角衣服在书堆里迅速爬动，书本不断从他身上滑落。

        玛尔丹上前一步，伸手冲进书堆，猛地往上一揪，一个灰布衬衣，小兽般的男孩被拎在了半空，沾满煤灰的脸上满是惊恐，两眼瞪着玛尔丹背后。

        “他....这是哪里来的野孩子，管理员！”

        陆英招旁边，院长忽然变了脸色，满是皱纹的脸上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个男孩，大声呵斥。

        玛尔丹看了男孩一眼，后者缩在她怀里，两只葡萄般的眼睛陷在臂弯里，正惊恐地看着发怒的院长，

        “你先不要说话，别吓着这孩子。”陆英招出声制止院长，同时抽出聚能刀放在桌台上，老头瞥了一眼，立即闭上了嘴。

        陆英招慢慢走过去，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轻声问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后者脸色十分苍白，淡红色的嘴唇从中间裂出一条缝，应该是唇腭裂，使得他的嘴唇裂成了两瓣，看起来像是露着牙齿的兔子。

        “我....我没有名字，伙伴们都叫我兔唇。”看不到院长的视线后，男孩把脸从玛尔丹的臂弯里抬了起来，怯生生地开口。

        “嗯兔唇，你是这家福利院的孩子吗？你有伙伴.....他们都在哪里？”

        “我...我....不是，”男孩抬起的脑袋扬了半天，却是说出了这句话。陆英招愣了一下，扭头朝后看去，那名院长不知何时闪到了玛尔丹旁边，两只眼睛眯起来，阴森的视线恰好被兔唇看在眼里。

        “你别害怕，孩子，我们能帮助你，你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行吗。”

        玛尔丹扯开袖口，用塑胶布料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污渍，轻声说到。男孩脸上的表情仍然很惊恐，一个劲的往玛尔丹怀里钻，不愿朝外看。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陆英招摸起桌台上的聚能刀，沉声说到。

        “我....我真的是不知道啊，可能是后山跑进来的，那边连着晶罚区的三级住宿楼，挨着好几个垂直农场，经常有孩子跑过来的。”

        院长收起暴怒的表情，轻声说到。陆英招瞥了一眼档案室西边，夹道尽头有一扇黑绿色的铁皮门，紧闭着，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玛尔丹又轻声细语地问了男孩几句，可是却没得到任何答复，到最后他直接像鸵鸟一眼，把头埋进了怀里，一句话也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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