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江照影自打进餐厅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生平最讨厌烟味，要是那头精心护理的蓬松卷发沾上二手烟，那她恐怕会崩溃。
她捏着鼻子，不耐地招手唤来服务员。
“你们怎么开店的，全是烟味，熏死人了。”
刚满十八岁的服务员初生牛犊不怕虎，闻言只是翻一下白眼，用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回怼，“那你去米其林餐厅吃好了呀，摆什么臭架子。”
说完，“哼”了声，十分傲气地扭头就走。
江照影本就不甚明朗的一张脸更加阴郁了，她缓缓看向姜祎，几乎是耐着性子问：“非要来这里吃饭么？”
明明她提供过更好的选择，也不需要姜祎掏钱。
这种比她家厕所大不了多少的面馆，多来一次都是折寿。
不食人间烟火的江大小姐如是想。
姜祎始终垂着眼，语气很是冷漠，“我不想欠你的。”
此话一出，江照影便窒了口，只用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姜祎。
说实话，姜祎的态度让她很不爽。
还在读书时的姜祎，从来都是温顺的，驯服的，夹杂一些无伤大雅的任性，如今这番冷漠带刺的模样，让她素来盛气凌人的自尊心被轻微地刺痛，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对等感瞬间幻灭，只剩下淡淡的无措，和一点可怜的懊恼。
“姜祎，我从没觉得你欠我什么。”
“那是自然，”姜祎冷笑，“毕竟出轨的人又不是我。”
江照影忽然觉得很挫败。
她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记忆中的姜祎，永远留着乖巧规矩的学生头，乌黑柔顺的短发在太阳光底下一抹光晕，脸颊有些婴儿肥，像上好的水豆腐，戳一下都会泛红。姜祎的漂亮就漂亮在颈子上，如天鹅般优美的弧度，永远学不来低头，看人时这样一转，那样一绕，好像不把任何人放进眼里，可她的性格又如菟丝花般温顺，受欺负了不擅争辩，只会躲进她的怀里低声啜泣。
可现在的姜祎……比以往瘦了，婴儿肥褪去，显得下巴颌子愈发削尖，眼睛格外大，黑黝黝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衣，浑身上下没有一样首饰，苍白得像株摇摇欲坠的野山茶。唯有颈子还像记忆中的模样，纤弱却高傲的，学不来低头。
江照影越看眸色越深，嗓子眼止不住得发紧。
不得不承认，长大后的姜祎确实比以往更添韵味。
她默默打开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黑卡，按在桌上向前推去。
“这些年……是我不对，卡你收着，当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姜祎看着眼前那张黑卡，漆黑的眸子闪了闪。
她缓缓抬头，眼神无喜无悲。
江照影见她没有直接拒绝，以为有戏，正窃喜着准备“乘胜追击”，就听见姜祎问她：“你当我是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用钱取乐的玩物？我要是真图你的钱，也不会混成现在这样。”
“我的青春，我的付出，我对你的……爱，在你眼里，统统用钱可以买到对吗？”
眼尾烧起来，理智无法控制崩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温热一片。
长这么大，江照影第一次觉得无言以对。
在她的价值观中，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钱买到。
当然包括感情。
可残存的感性又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
至少，面对姜祎时是不对的。
“对不起，”江照影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是我的错。”
于她而言，道歉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姜祎，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已经变好了，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也不会再让你过这种苦日子。”
江照影探出手，试图握住姜祎的手背，却被姜祎躲过。
“你说得这些话，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姜祎的嗓音仍有些哽咽，但她的神情依旧冷漠，正用手背擦去脸上残留的水痕，“我们已经结束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从雨夜被你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
说罢，她站起身，拿起那张黑卡摔在江照影身上。
“带着你的臭钱滚吧。”
江照影呆愣地看着姜祎远去的背影，胸线剧烈地起伏着。
自从她和姜祎分手后，昔日听话懂事的新欢骤然换了副面孔，作妖不断挥霍无度，江照影起初还有三分钟热度，可愈到后来愈觉得无法忍受，又回忆起姜祎点点滴滴的好来，心里的后悔越发如滔天巨浪。
好在上天眷顾她，机缘巧合竟发现姜祎在做直播。
她垂眸，用指尖不断摩挲黑卡边缘，神色徒然变冷。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
午后。
被江照影这么一闹，姜祎的情绪始终不高，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面对顾客也没了笑脸相迎的心思，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越是郁闷，心中对白宛的思念就越是强烈。
就在她即将无法控制泛滥成灾的情绪时，装修师傅来了。
姜祎不得不放下手机，上前接待。
台式空调很快装好了，吹着丝丝凉风，郁闷的心情好像也被吹淡了些，姜祎闭上眼，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兴许是空调的功劳，下午书店的生意比以往好上许多，忙到姜祎挤不出一点儿时间感伤。
可生活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江照影又来了。
两人视线相接，江照影冲她挑衅一笑，随后寻了处僻静的位置坐下，开始旁若无人地玩手机。
姜祎的呼吸又开始不稳定了。
她快步走上前，停在江照影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抱歉，店里不接待闲人。”
“什么是闲人？”
“没有消费就是闲人。”
姜祎说得有些心虚，店里并没有这条规定。
对顾客下逐客令是大忌，可面对江照影，她不得不这么做。
“哦，原来是这样，”江照影起身，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捏着递给姜祎，“我买这本，劳烦你帮我结下账。”
姜祎扫了一眼封面，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是《诱瘾》……
真够“阴魂不散”的。
见姜祎没有动静，江照影挑了挑眉，问她：“怎么，不让我消费啊？”
姜祎夺过江照影手中的书，走向收银台，身后响起脚步，不用看也知道是江照影跟了过来。
扫过条形码，姜祎冷冷地把《诱瘾》丢给姜照影，说：“32块。”
江照影抬了抬手机，“喏，付过去咯。”说完，回来原来的座位坐下，竟真的捧着书读了起来。
两人还在读大学时，江照影就是学院小有名气的院花，如今褪去青涩稚气，出落成一位活色生香的明艳美人，只是随意地坐在角落，就吸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更何况她衣着富贵，身上无一处不是名牌，更与周遭“灰头土脸”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江照影似乎早就习惯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即便整个书店里的人都在看她，也不曾抬一下眼。
她随意地翻着书，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心突然紧蹙，而后又缓缓舒展开，露出一抹极暧昧的笑来。
“服务员，”她搁下书，冲姜祎不怀好意地招手，“过来一下。”
一时间，半个书店的目光都转向了姜祎。
姜祎又羞又气，但还是不得不走过去，站定在江照影面前，用沉默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本书你看过吗？”江照影紧盯她的双眼，“挺有意思的。”
姜祎依旧不作声。
江照影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随意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某段内容说：“这个姿势，我们是不是也用过？”
哗啦——
大脑轰地一片空白，随着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诱瘾》已经被扇落在地，书页翻飞的样子像某种藻类植物。
江照影没想到姜祎会如此抗拒，一时怔在原地。
她起身，捡起那本快要散架的《诱瘾》，摇头说：“这些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见涨不少。”
一片静寂后，周遭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姜祎无措地环顾四周，发现众人都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瞧她，更有甚者，竟对她吹起了口哨。
小静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或许早就躲在某个角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悉数看了去。
她示威般走到姜祎面前，此时的两人气势完全调转，姜祎被逼得连退数步，直到退无可退。
“我说得没错吧，你就是个害人精，狐狸精！”小静指着江照影手中的《诱瘾》，“人家刚买的书，你就弄坏了，是不是觉得只要再撒个娇卖个萌，就无事发生了啊？”
姜祎缓慢地眨眼，大脑乱成一团浆糊，面对眼前盛气凌人的小静，她完全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我没有……”
“你和白老板不是在同居吗，应该早就开始谈恋爱了吧，怎么白老板刚走没几天，你就按捺不住勾搭上别人了？你对得起人家吗！”
江照影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姜祎，眉心再次紧蹙。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脑筋不太正常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不能全信，可是……
江照影眯起眼。
她现在真的很不爽。
毕竟是朝夕相处过的伴侣，如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这么欺负，实在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江照影快步上前把姜祎护在身后，低头冷冷望着小静，目光中满是不屑和嘲讽，“怎么又是你，还在发疯呢？”
“看你这幅样子，哪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精神病院里关着的都比你强些。小妹妹，姐姐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发疯是换不来心上人的。”
小静的脸色骤然苍白，她捂着胸口倒退数步，一副受伤极深的模样。
江照影移开眼，又扫视一圈四周，扬声道：“看什么看，都散了。”
许是这一嗓子中气太足，许多盘踞在各处看热闹的路人纷纷作鸟兽散，不一会儿，店里就只剩下包含她在内的三个人。
姜祎使劲推开挡在身前的江照影，哽咽着跑出书店。
江照影跟着追出几步，又急急唤了她几声，姜祎都充耳不闻，她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公园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华灯初上，才返回书店。
店里早就空无一人。
她脱下制服，照例清点完物资，却在关上店门的一瞬间弯下腰，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儿。
为什么倒霉的事总是落在她头上。
为什么生活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姜祎沉浸在悲怆的情绪中，没发现在暗处一直默默注视她的女人。
江照影见姜祎哭得伤心，不知为何，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下，揪着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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