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翌日，姜祎准时到店，见那格纹衬衫男并不在店里，不由心情大好，阴郁了许久的脸色终于放晴，逢人便甜声问好。
就连素来与她没什么交集的大学生小红，都悄悄跑来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可这喜悦并没能维持多久，临近下班，格纹衬衫男再一次出现在咖啡店，还是坐在同样的地方，点着同样的全糖卡布奇诺，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呼唤姜祎：“小姐姐，这里这里！”
一整天的好心情于此刻毁了个彻底，姜祎硬着头皮走到衬衫男面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衬衫男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埋头划拉着手机，约莫一分钟后，将满是油光的屏幕塞到姜祎面前。
那是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女仆店员正毕恭毕敬地称呼客人为“主人”。
姜祎眉心微动，没有说一个字。
衬衫男的颧骨因为兴奋而高高隆起，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你们家总店的接待标准，可不是我编的哟。”
“做不到。”姜祎无甚表情。
衬衫男愕然地看着姜祎，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姜祎将菜单收起，淡淡道：“如果你对我的服务不满意，就去找店长投诉我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小红在一旁看完了全程，趁机溜进后厨找到姜祎，义愤填膺道：“小姜姐你别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姜祎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你别掺和啊，小心被那人记恨上。”
“我才不怕呢，他要是敢来惹我，我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小红自然是不用怕的，青葱的年纪，现在不过刚刚升入大二而已，况且她家境优渥，这份工作于她而言不过是消遣，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着她。
可姜祎不同。
想到此处，姜祎脸上的微笑便有些维持不住了。
如果她不曾抛下一切，心甘情愿做前女友的“贤内助”，而是按部就班地找工作，积攒社会经验，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可惜时光匆匆不回头，不会为她，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到点啦，小姜姐你快下班吧。”小红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姜祎这才从黯淡的回忆中醒过神，笑着应了句，“好。”
更衣室那扇老旧的木门再遭重创，原先只是锁不上门，现在干脆连门锁都消失不见了，空出的大洞被随意用抹布堵上，看得姜祎直皱眉。
好在还有一挂摇摇欲坠的隔断帘，给了姜祎些许微不足道的安慰。
女仆装是一体式的连衣裙，脱起来十分费劲，姜祎先是解开身后那条直通向腰窝的长拉链，而后扶着墙开始往下卷丝袜。
咔嗒——
姜祎猛地转过身子，与此同时扯下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怎么会有脚步声？
更衣室狭窄逼仄，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显得无比刺耳，虽然她下班了，可现在依然是上班时间，在岗员工除了她之外只有小红，小红今晚排了夜班，店长绝无可能放任小红擅自离岗，那么，刚才那声响究竟是谁发出来的？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许多惊悚的片段，姜祎环顾四周，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晾衣竿，蹑手蹑脚地向门口方向走去。
呼——呼——
压抑的、沉闷的呼吸声，愈来愈清晰，直到近在咫尺。
姜祎用晾衣竿往门上一捅，木门因为推力往后一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同发出的还有男人的痛呼。
木门吱呀口申口今着徐徐展开，衬衫男正捂着鼻子蹲在地上，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模样很是痛苦。
姜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衬衫男抬头，脸上有慌乱闪过，但很快被愤怒掩埋，他理直气壮地直起身子，嚷嚷道：“路过而已！你有意见吗？”
姜祎无意同他纠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快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衬衫男颤抖着嘴唇，半晌后才憋出一句：“在直播间要礼物的样子不是很下贱吗？现在被人看一下就不愿意了？我告诉你，小爷我有的是钱！”
“原来是你……”
姜祎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衬衫男阴恻恻笑着，还欲说些什么，脸颊却挨了一巴掌。
姜祎终于硬气了一次，又或许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这一掌打得极重，衬衫男踉跄数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引人侧目，衬衫男投鼠忌器，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仓皇逃窜，只是在离开前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衬衫男走后许久，姜祎兀自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而后，她不知是怎么离开的咖啡馆，也不知是怎么坐上的地铁，直到一个小女孩指着她哈哈大笑时，她才发觉自己只脱了半边过膝袜，剩下半边仍恪尽职守地挂在腿上。
姜祎臊得满脸通红，在车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于她而言，都是无比强烈且深刻的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地铁停靠，姜祎顾不上许多，径直跑了出去，待出站才发觉，这里根本不是她要下的站点。
姜祎回首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地铁站入口，又望了望只亮起几盏昏暗路灯的街道，静默片刻后，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
支伶的路灯下围着一群黑黢黢的飞虫，将灯光遮去大半，衬得本就冷清的长街愈发空寂，姜祎一路走着，却没有遇见一个人，陪伴她的只有对岸那一栋栋林立的高楼，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
路越走越黑，姜祎不得不用手机照明。
不知走了多久，遥远的天边忽然涌起一片乌云，夹杂着滚滚的雷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铺去，猛地一阵冷风刮过，捎来丝丝缕缕的细雨落在脸上。
糟糕！
姜祎狂奔起来，可始终快不过连天的雨幕，浑身上下都被骤然汹涌的雨水打湿，可她不敢停下，只是一味往前跑。
脸被雨水拍打得又痒又疼，鞋子里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在打滑，就在姜祎即将绝望之际，那栋熟悉的大楼破开雨幕倏地出现在眼前，在浓黑的长夜里，散发出格格不入的淡金色暖光。
一并出现的，还有不远处的废弃电话亭。
姜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跑进电话亭，连绵的雨幕登时被隔绝在外，姜祎稍得喘息，缓缓松开一直护在怀里的背包，手机是刚下雨时被她收进去的，不知道有没有进水。
要是手机坏了该怎么办？
姜祎不敢想，已经有太多倒霉事落在她身上。
忐忑地取出手机，看着重新亮起的屏幕，她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快慰。
可是，她现在要怎么回去？
姜祎望向不远处那栋高楼，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冒着大雨跑过去了。
细细想来，自己从一开始的决定就是错误的。
姜祎越想越懊悔，越想越委屈，她哽咽着握紧手机，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给那个人拨去了电话。
白宛。
在等待的过程中，姜祎忽然回想起许多往事，还记得那年她刚毕业不久，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她被困在公交车站寸步难行，打电话向前女友求助，却被好一通数落，最终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那把伞，也没有半句暖心的安慰，只能看着周遭的陌生人一个个被接走，生生熬到雨势渐小才得以逃脱。
忙音响了许久，依旧无人接听。
好冷啊。
姜祎瑟缩一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一瞬间，电话拨通了，“小姜？”
“怎么不说话？”白宛的嗓音染上焦急，不知疲倦地重复呼唤她，“小姜？”
姜祎抹了抹温热的脸颊，勉力笑道：“我在呢。”
白宛似乎松了一口气，问她：“快到了吗？”
“嗯，快到了。”姜祎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
姜祎望向亭外的滂沱大雨，轻声说：“麻烦你帮我收一下晾在阳台的衣服，放在床上就好。”
她撒谎了。
想说的根本不是“收衣服”，而是……
带我回家。
可她说不出口，即便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依旧说不出口。
手机因为低电量自动关机，姜祎终于无需压抑情绪，泪水争先恐后逃出眼眶。
她实在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被指责，害怕满心期盼却换不来相同的回应。
所以她选择沉默。
还好，夜还很长，她总能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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