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今宵别梦圆
田力抱着一堆书从图书馆里出来。
路灯懒洋洋地打在行道树上，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影子。田力心情好的时候，喜欢踩亮块，心情不好，则踩影块。
今天他顺利完成一个设计方案，对自己挺满意，踩的是亮块走。
施静交流的大学，就是田力所在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国立大学文学史专业。
她从得到通知起，就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田力。
每当想到自己将走在同一所大学的校园里，心脏总是会不停地跳。
只不过她没有告诉田力这消息。
来这所大学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在田力所在系的男生宿舍楼前的小路上，看到复习功课回来的田力。
田力比起在马尾村那时，成熟了不少，身体也更壮实了，精气神也更气宇轩昂了，眉宇间还多了几分书卷气。
这就是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曾经深深烙印在心底的那个男人，曾经像一只小鹿搅乱自己心跳得男人，经常进入自己梦乡的那个男人……
月光如水，灯光如酒，这样的氛围，更容易让人渴望缱绻缠绵。
她目光跟着田力移动，却没迈开一脚去靠近。她感觉腿很沉，灌了铅似的，甚至已经和地面长到了一块。
田力走上宿舍楼的台阶，向门卫打了招呼，下一秒，他将消失。
施静抢先收回了目光，似乎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会让她绝望，她掉转身，朝自己住的那幢专家学者访问楼跑去。
俄罗斯的夜风有点冷。她尽管只穿了短袖，依然觉得身体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源，让她浑身发烫。
第二次碰到田力，是在图书馆前面的那个拐角处。田力步履匆匆，似乎从图书馆往教学楼赶。施静是迎面看到田力走来的，她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田力经过的时候，她的脚步不经意地停了下来，田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情绪里似被某件熟识的东西惊动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又擦肩继续赶路。施静回头去看，看到了他匆匆的身影。
施静的交流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生活是全新的内容，时间显得飞快。
布拉戈维申斯克国立大学的那批长期的中国访问学者，也和施静这个团体举办了多次学术上的交流活动。那个热心的单涓老师，还提议搞一次联欢会。
联欢会说搞就搞，有的是群众基础，人才济济的，组织起来毫不费力。
田力也受邀参加了。是学期末的原因，田力本来想推辞，又怕被单涓他们误会，于是挤了时间答应去参加。
晚会上，施静有一个节目，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诗歌。
一首《致大海》让人思潮澎湃：
再见了，奔放不羁的元素！
你碧蓝的波浪在我面前
最后一次地翻腾起伏，
你的高傲的美闪闪耀眼。
像是友人的哀伤的怨诉，
像是他分手时的声声召唤，
你忧郁的喧响，你的急呼，
最后一次在我耳边回旋。
我的心灵所向往的地方！
多少次在你的岸边漫步，
我独自静静地沉思，旁徨，
为夙愿难偿而满怀愁苦！
我多么爱你的余音缭绕，
那低沉的音调，深渊之声，
还有你黄昏时分的寂寥，
和你那变幻莫测的激情。
打鱼人的温顺的风帆，
全凭着你的意旨保护，
大胆地掠过你波涛的峰峦，
而当你怒气冲冲，难以制服，
就会沉没多少渔船。
呵，我怎能抛开不顾
你孤寂的岿然不动的海岸，
我满怀欣喜向你祝福：
愿我诗情的滚滚巨澜
穿越你的波峰浪谷！
你期待，你召唤--我却被束缚；
我心灵的挣扎也是枉然；
为那强烈的激情所迷惑，
我只得停留在你的岸边……
惋惜什么呢？如今哪儿是我
热烈向往、无牵无挂的道路？
在你的浩瀚中有一个处所
能使我沉睡的心灵复苏。
一面峭壁，一座光荣的坟茔……
在那儿，多少珍贵的思念
沉浸在无限凄凉的梦境；
拿破仑就是在那儿长眠。
他在那儿的苦难中安息。
紧跟他身后，另一个天才，
像滚滚雷霆，离我们飞驰而去，
我们思想的另一位主宰。
他长逝了，自由失声哭泣，
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桂冠。
汹涌奔腾吧，掀起狂风暴雨：
大海呵，他生前曾把你礼赞！
你的形象在他身上体现，
他身上凝结着你的精神，
像你一样，磅礴、忧郁、深远，
像你一样，顽强而又坚韧。
大海啊，世界一片虚空……
现在你要把我引向何处？
人间到处都是相同的命运：
哪儿有幸福，哪儿就有人占有，
不是教育，就是暴君。
再见吧，大海！你的雄伟壮丽，
我将深深地铭记在心；
你那薄暮时分的絮语，
我将久久地，久久地聆听……
你的形象充满了我的心坎，
向着丛林和静谧的蛮荒，
我将带走你的岩石，你的港湾，
你的声浪，你的水影波光。
坐在台下的田力自从报幕员说出施静的名字，他就像被蜂蛰了一下，整个灵魂都躁动起来了。施静的名字横着竖着倒着立着，在他的心底一遍遍撞击。
等到施静上台的时候，田力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没错，是她，是她，就是施静，就是朝思慕想的施静！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问号：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呢？
不知站了多久，田力才意识到自己站起来，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普希金的《致大海》通过海之恋，海之思，海之念“三步曲”，表达了诗人追求理想，讴歌自由。这诗在施静念来，难道没有另一层意思？田力总感觉，施静的内心在寻找什么，或是一份失落的过往情愫，或是一份对未来蓝图的渴望。
田力终于不顾一切，冲上了后台，等着施静下来。
当四目相对，连呼吸都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却说不出一句话。田力被激动和复杂的感情充斥着。
许久，田力上前一步，握住了施静的手说：“施静，你来了！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呢！”
“走得匆忙，还有也不想打扰你，所以就……”施静幽幽地说。
“怎么可以这样呢！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离最后一封回信，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你的笔迹，见到你的想法了。走吧，我们去校园里走走。”田力不由分说，就拉起施静的手朝外面走。
报告厅里的嘈杂，落在了身后。俩人来到了一片白桦林里。夜晚的白桦林那么安静，安静得连松鼠都睡觉了，只有闷声飞过的蝙蝠，煽动着几乎凝滞的空气。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的是太意外了。”田力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
“是学校安排的一次临时交流。你现在好吗？”
“嗯，除了想你的时候不好，其他都还好。你呢？”
“我就那样。”施静几乎是毫无感情色彩的言不由衷。
其实田力没必要问这个。田力最想问的是施静为什么不给自己回信，但他没有问。这个问题同样不必问，田力知道原因，假如让答案从施静的口里出来，气氛瞬间就会转为暗淡和无趣。
田力把最期待的想法也说了，其实是请求，请求施静重新回到过去，回到他们鱼水相依、胶漆相融的岁月。
施静这回没有说话，只是泪光闪闪地看着田力。
“扔掉不必要的思想包袱吧，我依然是田力，你依然是我眼里的女神。真的，一晃这么多年了，我不想从头来过，失去了你，我怕再也无法开始。”
“可是……”
“不要说了。我总算又抓到你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难受……”田力伸出手指挡在了施静的唇前。更多的话，他不想让施静说。
可是施静还是说了。
“谢谢你，田力，我很感激你在我的青春岁月，一起织梦，一起逐梦。”施静被田力的话语说得逐渐变软了，软到无法拒绝。
“现在也是，我要用一生的时光为你拾梦，你梦的裙摆延伸到哪，我就追随到哪！”田力见缝插针。
“你是个傻瓜，有一天你可能会后悔的，那时候看你去哪买后悔药。”
“永不言悔。”
田力揽过了施静的肩，失去平衡的施静，头靠在了田力的肩膀上，那熟悉而久违的荷尔蒙香味侵入心脾。
终于，时隔多年，她又和他那么近距离了。
校园的深处传来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如一缕春风，飘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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