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望
不想要。
她早该知道了。
上辈子这人将那女子抚养长大，期间情谊早就比这个十几年都未曾谋面的亲生女儿要浓烈得多。
孰亲孰疏，自是不用比较。
左侧的姨娘过了许久之后，才笑意盈盈地出声：“夫人您忘了？小姐生下来是有颗泪痣的。就在右眼下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再说了，您生的孩子，长大了应该和您相似才对。这孩子妾自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她是跟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不会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苏裕和：“我还托人仔细问过那户养她的人家，当初卖她那人，就说的是从京城来的。妾想着，哪能从京城来的还能有第二个和夫人您如此相像的孩子呢？”
她说完，主位上的那道视线重新又回到了苏裕和身上。
“哦？是吗？”
那夫人仍旧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只是探过来的视线里带上了些兴味。
觉察到这些变化的苏裕和微微眯起了眼睛。
太假了。
她压抑住内心的烦躁。
大脑里，那小说话本里她上一世死后发生的一幕幕都控制不住浮现出来。
之前的期待被打破。
愤怒和嫉妒慢慢侵占了整颗心脏。
苏裕和控制住内心的嘲讽。
一旁坐着的那位女主似乎是见到现在的气氛有些凝重，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就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倒是也不怎么样嘛。”
她说着，摆出一副高傲小姐的样子，抬步走到苏裕和跟前，伸手欲要抬起她的下巴。
苏裕和轻扭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
遂后退了一步。
“林姑娘，没有长辈的允许，小辈，还是莫要自作主张的好。”没了旁的心思，她甚至连应付都不愿再应付。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不远处的地面，态度却不卑不亢：“再说，连主母都未曾表态，作为女儿家的，还是不要多说话，免得多嘴多舌遭人嫌。”
女子声音不小，正好让在座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
这些道理都是苏裕和到了京城之后，在宋姨娘一鞭一鞭的敲打下，慢慢牢固刻在她心里的。现在她拿这套对京城小姐的要求，回馈给了眼前这个，所谓一直在京城中受到熏陶的女子。
不可谓不讽刺。
那女主呼吸顿了两下。
苏裕和微垂的眼眸里，女子掩藏住了心里的怒气。
“你错了，母亲才不会说我些什么，她可是最宠爱我了。”
这话里的炫耀之意，让苏裕和皱了眉头。
她死过一次，心思向来敏感。
这句话在她心里，其实也代表着，一切的规矩和所谓的优雅，在宠爱面前不堪一击。
去他么的不堪一击。
“够了。”见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似乎有些过火，那林夫人制止了她，“先回你位置上去。”
那女孩听见呵斥，转头便奔向了主位的女人，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在她怀里撒娇：“母亲~我不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嘛。”她撇着嘴，“跟母亲你长得太像了。”
林夫人轻笑一声，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吃醋了？”
“嗯！”
脆生生的一个回复，让一直在听着的苏裕和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而那女子还在说话：“母亲，你不会因为找到亲生女儿就不再爱我了吧。”
“怎么可能呢？”林夫人安抚着她，“我当然不会不爱你。”
在苏裕和趁着没人注意她时，微微抬起的眼眸下，不远处那对母女相拥，俨然一副母女情深的样子。
眸色愈发深邃。
她的亲生母亲，当然不会不爱这个捡来的女儿了。
那话本里怎么说的来着？
女主嘛，总是有些女主光环在身上的。
所有的不可能，在她那里都会化为可能。所以，她当初何必抱着一腔热血来京城呢？
苏裕和想扇自己一巴掌。
何尝不算是一颗真心为了狗？
林夫人那边安抚好养女，视线重新落到苏裕和身上：“养你的那户人家，给你取的名字，是叫苏裕和对吧？”
“是的，夫人。”
“如今你进了林家，毕竟还是我们林家的女儿，就改姓林吧。”
她说完这句，一直在等着下面那女子的回应。
然而苏裕和却迟迟没有应答。
时间一久，就连宋姨娘都坐不住了，频频向她投来目光。
直到这场上有人将要憋不住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那站在大厅中间的女子蓦地抬起头来。
柔弱中带着沙哑的声音里，掩盖不住的讽刺脱口而出：“夫人这句话，说得好生施舍啊。”
“可惜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施舍。”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坐在高位的那个女人，明明说着怒极的话，可脸上的表情却平淡无波。
苏裕和原先一直压抑的不爽在说出来以后，甚至愈演愈烈。
她笑了出来：“不过是不想要罢了，直接说出来就是。何必做作得问东问西，左一句右一句，最后施舍一般地给个姓氏。”
“呵，倒不如不要。”
她也不是非要认亲不可。
只不过是认亲是她的一个心结。故而她几乎这辈子刚醒过来，就仔细妥当地安排了逃婚的事，坐上了马车。
确实做过来这儿与亲生母亲相认的美梦。
只是，她也是活过小半辈子的人了，不是离开这林府就活不了了。
“真的是，连做戏都不愿意做啊。”
林夫人怒极，指着她：“你——”
“我？”苏裕和将双手交握，放在一侧，做出行礼的姿势，只是姿态却无半点谦卑，“夫人您看，您到现在都不愿意喊我一声女儿。何必呢？找我的也是你，不认的也是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她说着，迈着矜贵的步态走到那刚站起来的女主面前，端详一会儿，说道：“你这女儿长得倒是比我好看许多。怪不得，有她在身边，您也是养眼的。多好。何必找我一个多余的人呢？”
“多余的人？”林夫人气得双唇都在颤抖，“我让你进林府，明明是给你机会，你却说是施舍？”
“难道不是吗？”
苏裕和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将夫人可是一直念在心里。我从戚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夫人是怎样的夫人，见面又是怎样的场景。”
“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滚！”
夫人原先死死抓住椅子的手，支撑着她站起来，颤抖地指着门：“滚出去！”
苏裕和浑身一僵。
耳侧，宋姨娘小声地叫了一声：“夫人？”
眼前，女主的目光挑衅。
她默了良久，倏地便笑出声来。
后来好不容易收住，苏裕和低着头，声音低迷死寂：“这林府的生养之恩，不报也罢。”
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的宋姨娘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夫人身前：“夫人，都是妾的错。让小姐先在我那儿再教育一段时日吧。她好不容易回到林府，这定是还没适应说出来的胡话，再让妾去教导一番，一定不会这样了。”
林夫人没说话。
此时，那捡来的女儿正趴在夫人身前安慰她。
临了了，那主母也不过是伸出来一只手挥了挥，便将这位姨娘给打发了。
—
那边的苏裕和自出了门，原先已然积攒许久的眼泪就彻底控制不住从眼眶里跌落出来。
虽说本就没有给那位母亲多大希冀，可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被爱护的一个。
结果那位自己的亲娘，做出来的事，就是这么绝。
她就不该回来。
不该带着那点希冀回来。
她一路横冲直撞。
一直候在门外的丫鬟跟着她：“小姐！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小姐！小姐，你理理奴婢啊。”
后来苏裕和实在觉得烦了，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姑娘，脸上尚存着未干的泪痕：“别跟我。”
因为流泪许久，嗓音愈发沙哑。
那丫鬟怔住：“小姐？”
丫鬟本叫云安。
苏裕和不知她的来历。
一个月前，她被宋姨娘分拨给了这位姑娘。从此缜密服侍她的起居。
如今临近中午，天上的云聚聚散散，露出大片的湛蓝天空。
有片刻的阳光照射在苏裕和的身上。从云安这边看，苏裕和面无表情。
甚至连之前的泪都已彻底干涸。
“你们林府我高攀不起，你一个林府的丫鬟就别跟着我了。我配不上你的服侍。”
她说着，转过身来，正要继续往前走。
却因为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呆在林府的后院，从未到过前厅，反而在这不知道通往那里的路上迷了路。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场景，转头向另一边走去。
云安一看急了眼，几步跑过去抱上她：“小姐，你不能走。若是你出了林府，该怎么活啊？姨娘好不容易将你找到京城，你不能这么拂了她的心意啊。”
“她的心意与我何干？”
“小姐！”
二人正在争执，不远处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是谁在喧哗？”
声音属于一个男人，中气十足，带着些不满的怒气。
二人争执的话顿住。
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处。
待看清楚来者是谁后，云安蓦地松开苏裕和的大腿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她身后向那来者行了个礼：“老爷。”
苏裕和挑眉。
她将脸上那些残存的痕迹用手涂了干净，这才仰首看向来人。
过来的是两个人。
似乎刚从旁边的一处院子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绛纱黑绿色朝服，内里衬的黑色绣边混金丝方格纹中衣。腰间挂着青紫色佩绶，更是别了一串规整玉环。
浑身的穿着都透着贵气。
再往上看，则更是容貌堂堂，气宇轩昂。
苏裕和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并未抬眼看过来，只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东西。在那微微的侧脸里，就连微抿的薄唇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裕和没有多看。
她将视线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那人明显年龄大了些许，下巴上蓄了胡子，戴着冠的头发底部，能看见几缕已经斑白的头发。
想到刚刚云安唤的那声“老爷”，苏裕和猜出了他的身份。
林家老爷，林宗献。
她只将自己整理好，一言不发。
来的路上，负责接她的车夫说，林府的老爷当年并未考科举，而是靠着家里的举荐，直接弄了个主事。
如今十几年过去，昔日的同僚升官的升官，犯错降职的降职，只有他，从中央的一个部门调到了另一个部门。
升了侍郎。
品级比之前只高了一个。
林老爷走近以后，看向身后那刚刚行礼的丫鬟：“你原先是姨娘院子里的丫鬟？”
云安又行了个礼：“是的，老爷。”
得到肯定的答案，林宗献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苏裕和：“那这位是？”
这话不说完，就是等着苏裕和来回答的。
只是他等了半天，苏裕和都不张口。
甚至微微低了下脑袋，别过了身子。
云安试图解释：“这是……”
苏裕和皱眉。
她见一定要回答了，便一步跨上去挡在云安身前，拦住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宋姨娘之前家中的亲戚罢了。前两日已经和家里说好了亲，还未定下。便想着来亲自知会宋姨娘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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