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照
范声声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铃声正好响了。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景芯的声音就聒噪的传了过来：“姐，你到那边了？”
“对啊。”范声声坐进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
“到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和妈妈担心死了，海岛好不好玩？景色是不是特别好看？”
范声声轻笑，“那也得等我玩过了才知道啊。”
景芯似乎有些失望，很快又压低声音说道：“爸爸已经知道了，他自己一个在书房坐了一夜，妈妈进去劝了一次还是没用，妈妈让我不要去烦爸爸，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说爸爸是不是因为你偷跑出去生气了？”
范声声揉了揉眉心，含糊说道：“可能是吧。”
景芯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又大义凛然的说道：“没事，有我在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把爸爸哄的高高兴兴的，这样他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范声声被景芯这丫头的语气逗的发笑，顺着她的话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有你在，我怎么反而更担心了？”
景芯哪里不知道范声声的敷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范声声耐着性子哄她，“和你闹着玩的，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景芯这才嘿嘿嘿的笑，嘱咐道：“妈妈让你注意安全，办完事早点回来，爸爸那里你不用担心，他会想明白的。”
“好，我知道了。”
范声声点了根烟，又问道：“好不容易捱到高考结束，怎么没有出去玩？”
说到这个，景芯就显得无比烦闷，她埋怨道：“妈妈让我去考驾照，这么热的天我才不想去呢，结果妈妈说不考驾照就不让我出去玩，我都快烦死了，姐你帮我跟妈妈求求情好不好？家里那么多司机又不用我自己开车，好端端考什么驾照嘛！简直蹉跎了这大好的时光。”
这种事情范声声自然不会惯着她，但是景芯向来为所欲为惯了，别人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平时也只有范声声能稍微约束她一二。
范声声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要是你能在两个月内拿到驾照，我送你一辆车怎么样？”
景芯顿时被勾起了兴趣，“真的？不管我看中什么车姐你都送我？”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景芯立马一拍桌，说道：“我明天就去！”
之后，范声声又听景芯讲了许多话才挂断电话，瞥见通话记录里的备注，下意识点了下备注是父亲的电话号码，手机界面弹出拨打界面，下一秒范声声按了挂断按钮，将手机丢到了桌上。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女人叫她的名字。
声声，声声
一遍又一遍。
范声声睁眼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天边一抹鱼腹白，不过须臾间，就被微微露出一角的朝阳染成了红色。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感到些许茫然。
到现在范声声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到海岛，又为什么要去找那个书店。
那个女人生下她，又将她随手抛给别人，明明是她不负责任在先。
可范声声无意中看到父亲书房里关于她的问诊资料时，还是冲动的跑来了这里。
她早就死了。
在范声声高中毕业，忙于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的时候。
她缠绵病榻，在各大医院辗转，最后因为抢救无效死亡。
范声声很生气，因为她居然为此生出了些许愧疚之情。
这么多年，范声声明明连她长什么样都忘的干干净净了，可看到那些无比详细的病例和资料，范声声不得不承认，她的倔强和一腔怨恨，在那一刻因为那个女人悄无声息的离开，突然就消散了。
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范声声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去世的消息。
所以她表现的异常冷漠，并且不断的提醒自己，是她先放弃的，不是我的错。
可范声声怎么都无法坦然面对，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口，让她都要喘不过气来。
范声声点了根烟，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
随便吃了两口酒店送来的早餐掂了掂肚子后，范声声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整理提包里的东西时看见昨天李迎峙递给她的名片。
上面只印了公司名称和电话号码，简洁明了。
看样子李迎峙似乎是某个海运公司的员工，那样的年纪没有读书，倒是让范声声觉得有些意外。
名片做的很粗糙，在范声声眼中称得上一句难看。
她想了想，拨通了右下角第二个长串的号码。
话筒里的提示音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范声声？”
范声声哑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迎峙似乎在忙，那边人群的声音非常嘈杂，连李迎峙传来的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
他答道：“内陆的号码，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范声声自知打扰了他工作，便不与他寒暄，直接问道：“你知道她的墓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
李迎峙知道范声声说的是谁，半晌后回答道：“大约两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你，告诉我地址就好了。”
李迎峙否定了她的说辞，“那边太偏，你自己不好找。”
范声声只好同意。
李迎峙比范声声想的更加守时，两个小时后他准时拨通了范声声的电话，说道：“下来吧，我到了。”
范声声拎着包走出酒店大门，果然一眼就看见了李迎峙靠着面包车在等候，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他头上带了顶黑色的鸭舌帽，低头时就会被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分明的下颌骨。
天气燥热，上午的阳光更显毒辣，温热的风吹打着范声声黑色的裙摆，无意中勾勒出她的身形。
李迎峙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范声声一眼。
范声声眉眼弯了弯，扬着明媚的笑意对李迎峙说道：“抱歉，麻烦你跑一趟。”
李迎峙垂下睫毛遮住视线，淡淡说道：“范姨生前一直都很照顾我，所以你不用说这些话。”
范声声点点头，道了声：“好。”
李迎峙神情专注的打着方向盘，小臂上随着动作隐约能看到肌肉凸起，极具专属于男性的爆裂美感。
面包车缓缓驶向机动车道，或许是因为面包车太破旧，空调运作的时候总会发出噪音。
范声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迎峙，突兀的说道：“我是个画家。”
李迎峙声线微微上扬，“嗯？”
范声声也意识到自己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很让人摸不着头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做我的模特？我可以按小时付你薪水。”
这显然超出的李迎峙的认知范围，见他半天没说话，范声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多么唐突。
“抱歉，我只是突发奇想，你不用往心里去。”
李迎峙瞥了眼范声声，随后抬了抬下巴，说道：“储物盒里有烟灰缸。”
或许是因为尴尬，范声声便真的摸出一根烟点上。
她表情如常，脑中却一遍遍的回想让她充满绘画欲望的那一幕。
那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可对灵感枯竭的范声声来说，是如此的弥足珍贵。
范声声牙齿咬着烟草根部的海绵，强忍下躁动的心绪，将脑中喧嚣的嘈杂声抛开。
李迎峙见她眉头微微蹙起，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来海岛？”
明明这么多年，明明那么多需要她的时刻，她从未出现过。
范声声回过神，思索了片刻，才说道：“不知道，想来就来了。”
这个回答，不算是个好的回答。
李迎峙摸着下巴，鸭舌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是一片漠然。
两人再无话说。
面包车行驶上山，最后在一个墓园前停了下来，范声声跟在李迎峙身后走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有专门的人打理的缘故，哪怕是林立的黑色墓碑和白色遗照也不让人觉得阴冷，顺着小路绕了几圈后，李迎峙停下了脚步。
范声声半蹲下，仔细端详着墓碑上女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不似年轻的时候美貌，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化疗人已经瘦的脸颊凹陷皮包骨头，她带着一个针织帽，上面还勾着小碎花的图案，范声声猜测，大约是因为她的头发也掉光了。
可她笑的十分灿烂。
一如那张书店红木桌上抱着范声声的照片中那样。
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范荣书。
指尖划过凹槽，范声声看着照片中女人的眼睛，轻声地缓慢地说道：“看起来，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的也不怎么样。”
李迎峙捏了捏拳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重话，“看完了吗？”
范声声敏锐的察觉到李迎峙没由来的愤怒，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勾起一个生冷的笑容，“你生气了？”
李迎峙面无表情的看着范声声，没有说话。
“看来她对你的确很好，真让人羡慕啊，你说她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吗？”
范声声的语气很轻快，带了点玩味和嘲讽，明明是笑吟吟的表情，却让人无所适从。
不等李迎峙回答，范声声拍了拍裙摆，语气淡淡的说道：“看完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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