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章 诚议大夫

“父皇多心了，朝政之事儿子向来不敢有任何徇私枉法的举动。”太子短暂出神之后，立刻恭敬的回答道。

老皇帝偏过头凝视他一会，说道：“你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偲儿目前乃是白身，尚无官爵，贸然领此差事，确实会让人说我国中无人，有失礼数。”

太子默默揣度此话的用意，为君者一言九鼎，说出的话自然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于是试探性的说道：“中正议品时机早已错过，朝中也暂无空缺的官位，这该如何是好？请父皇明示。”

说到中正议品，顾昱的眼睛突然雪亮起来，近几次在选官征用的事情上，基本都是由他牵头带领吏部完成的。鉴于京中士族和永王一系由来已久的恩怨，即使轩辕偲真有卓群的才学，顾昱也不会让他轻易入仕中央，顶多将其派往信州或是隆州。

就是他不采取任何动作，老皇帝应该也不会真的要授予官职，一个屁股还没坐热的藩王质子，应是没那种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博取信任。

“顾爱卿，是否有话要讲？”

老皇帝察觉到顾昱的神态变化，兴致盎然的发问，不过在称谓上，就显得没有像对沈春夜那般亲近。

顾昱能有什么话说，这不过是借口，让自己出个主意，从而敲定此事。

历朝历代的官职结构，大体分为两类。一类为实际行政职能官职，例如承担兵刑钱谷监察考选等等；另一类则是品位性官职，并无实质上的职权，也就是俗称的散官。

散阶制度由来已久，可查的史料最早记录在殷商时期就已出现。到了如今，在入仕之初，官员们首先获得的就是散阶，而授予正式职事官位时，散阶高低是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因为散阶维系得是官员的品级，故而也就牵扯涉及了许多待遇等级以及礼乐规制。譬如：薪俸、服饰、班序、刑罚、车舆、丧葬、谥议等。

南霈的散官制度是极为完善的，文武各成体系。尤其是在军阶方面，体现得尤为重要，像是西镇戍府的三武将军、南镇戍府的二威将军这都是属于武散官，并非实质上的官职。只有像是三镇戍使之类的，才是真正的职官名。

军中以品级称呼对方，显得尊重；以职位相称，则显庄严。

相比行政职能官职来说，散官就没有那么多规矩限制，随时都可以授予。

“臣以为可授予偲公子散阶。”

此话一出，太子马上就反应过来，原来老皇帝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心思，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自己说，得由自己或者两位平章事提出来。先前沈春夜已经帮腔，现在顾昱也算是表示赞同，若是自己再唱反调，恐怕父子之间又要生出龃龉。反正接洽嵥使，说白了就是派个人去接待陪玩，谁去不是去？

况且永王和陈潜之间也有仇怨，也无需担心轩辕偲会暗中与他达成什么协议或者交易，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好。

既然要卖人情，那就往大了卖，太子在心中不断盘算着散官及其相应的命级。

“儿子以为可授予右光禄大夫。”

世宗朝时，仿《周礼》之制，形成了南霈的散阶。光禄大夫，正八命的散官，因为侍中和散骑常侍均为加官，并不著品，所以实际上这算得上散阶之最。

轩辕偲虽然不知道光禄大夫具体是怎样的存在，前史之中也常见过这等字眼，比如先汉元帝时得此殊荣者乃是少傅周堪，后汉献帝时的太尉杨彪在黄初年间亦被曹丕授予光禄大夫。总而言之，凡是带有大夫字眼的，都是极为尊贵的。

老皇帝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太子居然会这么大方，譬如他最为倚重的东乡侯周飒然，也不过领得是正六命的谏议大夫，而身为右平章事的顾昱也只是七命的中散大夫。

想了想之后他微笑得看着轩辕偲道：“这小子何德何能可居光禄之尊？”

太子的心思，老皇帝岂会猜不到。好人不能让自己的一个人做了，当然坏话也不能全让太子说。

沈春夜几乎就没怎么发言，一直都在暗中考察思量，对于局势他向来一眼就能看得透彻，不然也不会得到老皇帝的器重。

“公子之才臣还是见识过一些的，虽然年少气盛偶尔行事偏颇，但窥一斑可得全豹，假以时日必然可成大器。”沈春夜呵呵笑着，进言说话的时候，眼角不免瞥向了轩辕偲，“年轻后生多些历练还是好的，或可先领诚议大夫。”

诚议大夫稍稍次于周飒然的谏议大夫，但也依然是正六命。轩辕偲分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听见大夫两字，想来在散官中也算不小了。事实上，除了中书省的两位平章事之外，几乎没有几人的散阶是在正六命以上。像是六部尚书这类大员，也不过是个正五命的员外常侍。

听见这话，顾昱顿时安心下来，刚刚太子说到光禄大夫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当场出言劝阻。毕竟散阶关乎实职，万一将来轩辕偲真的印绶理事，凭着光禄大夫的尊崇，起步就得是各部尚书，甚至是中书省平章事或者枢密院正副使。

好在老皇帝和沈春夜出面压低了散阶，不然这往后若是位列朝班的话，自己还得站在这个后生小辈的后面。

老皇帝抬头将四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面上带着几分无奈道：“朕原本是想授予给事中或者虎贲给事，你们倒是看好他，一个正八命，一个正六命……”

说完伸出手指，连连对着轩辕偲点了几下，用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瞧瞧，你往后若不争气奋发图强，再浑浑噩噩不懂收敛，真是要枉费太子和诸位公卿对你的提点了。”

明明就是皇帝自己的主张，这一来一回却变成好像是沈春夜和顾昱的极力推荐一样。可这二人都不会去戳破，他们知道轩辕偲作为永王公子身份特殊，京中士族对其的偏见更是根深蒂固。若是由皇帝或者太子出面擢拔，必然会遭到反对，但要是变成两位平章事联名推荐，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作为士族领袖，又是世家巨头，沈顾发话，还有谁敢多嘴？

轩辕偲听着教训，脸上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虔诚模样，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想不到这么轻易就领了一份散阶，而且看起来位分也不会低。没有专职而参预议论政事，但至少可以被启用指派完成特定的事务，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入了仕。

“臣轩辕偲叩谢陛下隆恩！”

向老皇帝行完大礼之后，又接着对太子和沈顾二人作礼，腼腆中带着几分羞涩道：“多谢太子殿下，多谢二位大人。”

老皇帝顿时就乐了，哈哈大笑起来：“你该不会是猴子变的吧，这么会顺杆子爬？”

太子和沈春夜也都是陪笑着拱手，与人还礼。

只是顾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至觉得心情有些郁闷。之前轩辕偲与他有过龃龉，更是在东宫的长信殿上大放厥词，如今不仅尚未讨回颜面，反而变相替他讨封。真不知道那些受过轩辕偲气的六部官吏，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上官。

“臣若是只猴子，陛下就是巍峨的青山，如不仰赖圣恩，何以苟全？”轩辕偲轻车熟路的开始一顿溜须拍马，引得哄堂大笑。

太子开始有些从心底欣赏这个还未加冠的小辈，某种程度上来说会察言观色能识时务的人，正是帝王们所需要的臣子。将来自己登临大位，也就无需过多担忧延平王府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老皇帝浅笑着摆手：“巧言令色，成何体统？朕思虑再三，就授你诚议大夫，不过可别高兴得太早，接洽嵥国使者可是重担，事关国体。作为宗室，你的言行更关乎皇室颜面，切莫不知轻重！”

轩辕偲重重点头：“陛下教诲，臣铭记在心。”

“好了，你先回去准备吧，明日朕会派人将府邸以及册封的诏书一并送达！”

轩辕偲乖巧得行礼告退，看来皇帝另有他事要商议。

听到府邸二字，太子不禁有些汗颜，等人走出孝成殿时，才开口问道：“父皇这是赐他开府了？”

永王封地乃是延平，故而王府也是设在了平城郡中，自置属官。若是皇帝再赐轩辕偲于京中开府，那不是成了第二个宇王？太子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宇王是皇子，永王只能算是旁支，虽然勉强也是嫡系。

顾昱和沈春夜就显得很淡定，他们可是极为了解皇帝脾性的，帝王心术最看重的就是制衡之道，永王才不会成为第二个宇王。轩辕偲和老皇帝单独相处时，谈论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一些该有的底线应是不会触及的。

老皇帝像是看出了太子的担忧，随意说道：“入京也有些时候了，再居广明苑中多少有些不便，那小子来的时日不长，可名声并不好听，太子你是国本是储君，若被有心人牵强附会，徒增麻烦。”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借口，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随意就敢诘攻皇太子。

略顿，才又说道：“开府的事等永王何时立了世子，再议不迟。朕只是见庄王府一直闲置，多少有些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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