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付大人的工钱不要面子的
“其实真琢磨起来，天玑散并不难解……”做出解药后的第二天，师父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啊，没错……”躺在他隔壁床的我尝试翻动自己没有一处不疼的身体，违心地赞同道。
“是真的。《异域珍药经》之所以说它无解，其实只是因为西罗缺少某些必要的药材罢了，但这些药东篱是有的。只要尝试把蛇叶菊和东篱的一些药材混合使用，能化解天玑散的药很快就做出来了……”
很快……这个“很快”，是以整座太医院到第二天只有两三人还能正常工作为代价的，所有人无不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桌上，走廊上，靠着彼此扶持，勉勉强强都爬回了卧室……好在后来皇上没有怪罪我们。听说是皇后娘娘向皇上求情，让他放太医院所有人一天假。
算起来，做出解药算是功，一天无法工作算是过，功过相抵，整体而言功大于过，倒也值得。
在太医院几乎瘫痪的一天里，帮助我们送药的，是十皇子殿下。
师父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强撑着说：“怎能劳烦十皇子殿下？还是我亲自来送吧。”
然而十皇子摆摆手说：“之前我想帮忙，结果只拉着平子胡搞了一通，现在让我多多少少也派上点用场吧！”
说罢，他就带着药走了。
然而虽然他一大早就出发了，但过了很久，也不见他回来。直到后来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他才哭丧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我看见他的样子，还以为药没起作用，或是太子出什么事了，连忙抓住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他忧伤地看向我，哇得一声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平子，皇兄吃下药之后，很快就清醒了！”
“那是好事啊！”我大喜。
“可是……可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在他那儿读完一整本砖头一样大的书！”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前仰后合。“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不愧是太子殿下！”
“平子你都不心疼我吗？”
“完全不！”
“呜啊——”
又过了一天，我和师父一起去东宫送药，十皇子也跟过来了。我问他：“你不怕又被抓去读书吗？”
“不怕了……昨天那本书我读得挺认真的，皇兄今天应该不会再蹂/躏我了。”十皇子心有余悸。
我们来到东宫，走进太子卧房，看见他正靠坐在床头，手上捧着一本书。太子见我们来了，朝我们点了点头。
“这么快就开始读书了吗？”师父笑道，“不多休息几天？”
“都已经荒废这么多天了，哪还能继续浪费时间？况且一直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由着别人伺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现在先服药吧。”师父让我取出药，让太子服下去。那种混合了蛇叶菊和多种药材的药液其实是很苦的，但太子喝下去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这和某个多年以前喝个感冒药都能喝到口吐白沫的家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喝完药，似乎精神又好了些。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试着下床来。
“太子殿下！”我忙道：“您还没彻底痊愈，最好不要下床来比较好。”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子道：“多亏了二位太医，这次为了救治我，二位和其他太医一定都费了不少心力吧。”
“不……不算什么，这都是分内的事！”
“若非你们的努力，现在我可能已经没命了。”太子叹了口气。“说起来，我究竟是为什么会中这种毒呢？”
我陷入了沉默。怎么能对他说：是他的母后给他下的毒？
从皇后娘娘那里听来的，我后来只给十皇子大概解释了一下，连师父我也没有告诉。我和十皇子商定，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连付神通那边，我们也打算蒙混过去。
尽管皇后娘娘的做法不对，她爱太子的心也是有目共睹。若是让付神通知道了，肯定会披露出去，皇后娘娘便会受到责罚。最重要的是，太子肯定会为此痛心。
我和十皇子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打算:牺牲付神通的工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突然，付神通从外面走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你是……”
“鄙人是密探付神通，受皇上之命调查太子殿下被下毒一事。”
“是这样啊，快请进！”
“不用了，太子殿下还未痊愈，鄙人也不便打扰。”他看向我和十皇子。“只是有些话想和这两位谈一谈。”
“他们？”
“嗯，在太子殿下中毒期间，鄙人曾拜托他们协助调查，现在只是想和他们分享些情报罢了。”
“原来如此。”十皇子打量了我们一会儿。“你们俩居然还做了这种事，老十，你没给徐太医扯后腿吧？”
“不瞒您说，皇兄，我们俩都是这位付大人的后腿。”他这话倒不假。
“那我们出去说吧。太子殿下，鄙人先行告退。”
付神通将我和十皇子带到了东宫外边。他先不提调查之事，只问：“太子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吧？”
“嗯，解药已经让他服下了。”
“很好……”付神通看向远方。“关于犯人……你们俩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没有了。”我装傻。“你不是让我们不要再管这事儿了吗？”
“对啊，这两天我们就只忙着解药的问题了。”十皇子点头附和。
付神通突然冷笑一声：“呵呵，看来你俩是打算联手忽悠我了？”
“什么意思？”
“我就直说了吧。当天晚上你在御花园里碰上皇后娘娘的时候，我就躲在暗处观察。”
“啥？！”
“那天下午我和你们分别之后，便去追踪了皇后娘娘。她在御花园里散心时，我就躲在后面的树丛里。你们的对话我从头到尾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喂喂！照你这么说，那你看到平子被举高高的时候怎么不去帮帮忙？”十皇子气愤道。
“别提举高高的事了啊！”
“我本来想帮忙的，可是在我动手之前，就有个小帅哥从天而降英雄救英雄了。”付神通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是英勇啊。”
“嘿嘿嘿，是吗？我也觉得我很英勇！”十皇子被他一夸，尾巴立刻翘上了天。我一想起那天晚上被他抱着跑的经历，脸上又泛起红晕。
付神通继续解释：“而且鄙人也不是什么也没做。你们以为我师……那个追你们的宫女是怎么摔倒的？还不是鄙人绊了她一下！”
“啊，那是你干的啊！”
付神通神气地说道：“不然呢？难道皇后娘娘身边的高手会被路边的小石头绊倒不成？”
我沉思片刻，问道：“也就是说，你知道是皇后娘娘给太子下的毒吧？”
“……当然。”
我咬了咬嘴唇，说：“付大人，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不合理，但是……既然现在太子已经没事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
“不行！”付神通回答得比我想象的还快，还果断。“这是我的职责。”
“可是，你也听到了，皇后娘娘是出于保护太子才这样做的！”我急切地说：“你一报告，她肯定会受到皇上的怪罪。太子要是知道了，也肯定会很难过。你就破这一次例不行吗？”
“那与鄙人无关，鄙人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付神通摇头，语气冰冷。“不管她是出于何种原因，做过坏事就是做过，谁也不能为她开脱，不然道义上说不过去。先说清楚，鄙人可不是什么善人，不可能因为同情谁就帮谁脱罪……”
十皇子突然高声怒道：“你这家伙！你不说的话，不就是被扣点工钱吗？少拿那么点工钱会死啊？！”
付神通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难不成十皇子殿下以为鄙人是为了金钱才办案的吗？”
“你不是说了吗？自己不是什么善人，那你还叨叨什么道义，什么职责做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五斗米折了腰？别说漂亮话了！”
“喂……你这样说有点过了……”我怕付神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发火，暗暗戳了一下十皇子。
然而付神通并没有为此发怒，只发出一阵嗤笑。
“哈哈哈！十皇子的见解真有趣。那好吧，就当鄙人的确是为了金钱才探案的吧！不过即使如此，你们至少也要拿出不少于鄙人能得到的工钱的钱财来贿赂鄙人，才有资格鄙人谈保密的事吧。先说，破了一桩涉及到太子殿下生命安全的大案子，能得到的奖赏可不是你们能拿得出的数目。”
我和十皇子没辙了。虽然知道他是说着玩的，但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左右他的行为，即使是想实施十皇子最简单粗暴的提议：把他绑架起来囚禁几天，我们也打不过他……
不，不对。
我突然有一丝奇怪的感觉。
“付大人，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专门找上我们呢？直接上报皇上不就行了？”
付神通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切……本来想多逗你们一会儿的，算了，不开玩笑了。”他正色道：“鄙人，可以保守这个秘密。”
“哈？！”我和十皇子又惊，又喜，又怒。“那你干嘛骗我们？！”
“就是为了看你们现在这样的表情咯。”付神通居然毫不犹豫地展现了他的恶趣味。
“等等，真的没问题吗？”对他是否能保守秘密的怀疑，使我暂时没心思为他的恶趣味恼怒。
“再说一次，鄙人不是什么善人。”他一甩衣袖，转身离开。“鄙人自然从这件事里得到了相当的好处。包括手握皇后娘娘的把柄，以后可以凭这个要到很多方便……另外，还有另一个和十皇子一样认定鄙人做什么都是为了钱的家伙，的的确确给了鄙人一笔钱。鄙人收获颇丰，即使破不了案，被皇上怪罪一通，扣点工钱，掉点信誉，倒也不算太亏。”
“嘁，”十皇子嘲笑道：“还真是不坦率。”
“鄙人走了，去皇上那儿领罪了。”
“付神通大人！”十皇子叫住他。
“嗯？”他回过头来。
“虽然你长得丑，性格烂，又臭屁，又嚣张，嘴巴坏，爱捉弄人，令人讨厌，装模作样，头皮太硬咯牙得很……但是你还是挺好的一个家伙嘛！”
“如果‘但是’前面的词少一点，鄙人会很感动！至于头皮的事，我早晚会找您算账！等着吧！”付神通转过头去，背对着我们向我们挥了挥手。“后会有期了，徐太医，十皇子殿下！”
付神通走后，我和十皇子回到了东宫里。太子殿下和师父一起去了书房，在我们来之前，他俩似乎聊了许久。不过，我们一踏进书房，他们就停了下来，板着脸面对我们。太子殿下问道：“那位密探大人和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努力搪塞过去：“他似乎在探案上遇到了瓶颈，可能破不了这桩案子了……不过没事，既然太子殿下已经逐渐康复，那犯人是谁也不重要了吧。”
“不。”太子皱起眉头，“万一下毒的人接下来盯上了父皇，那可如何是好？”
“哇哇！太子殿下您就别操心了！”我拼命想办法转移太子的注意力。“对了，十皇子殿下说昨天的学习使他受益匪浅，让他燃起了对学习的热爱之情，所以他今天还想继续精进！请太子殿下多多提点他！”
“等等？”十皇子大惊：“你说啥？我不是……”
“想不到老十你居然这么上进了？不错！”太子殿下满意地点点头，一副“你小子终于浪子回头了”的神情。“正好，我有好几本书想让你读读……”他把手伸向了书桌上摞得高高的书山，十皇子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不——”
突然，一本小册子从书堆里滑了出来。我觉得它有点眼熟，一回想，在我和十皇子探查太子书房时，十皇子好像翻出来过这个册子。不过他当时没说这是什么，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回去了。
太子一看那本小册子，神色微微一变。他抬起头来，对十皇子说：“算了，看你的样子也无心向学，今天你就玩儿去吧。”
“真的吗！”十皇子眉开眼笑：“那我就和平子一起去玩了！”说着又拽着我往外跑。
“喂喂！你要玩自己去玩，别带上我啊！”
“等等。”太子出声制止了他：“让徐太医在这儿留一会儿。”
十皇子疑惑地松开了我的胳膊，我也愣住了。为什么突然要我留下来？
“你可以去外面等着，我和他聊完就放他走。”
十皇子迟疑地出了房间，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想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他把那本小册子递给我。我一看，上面写着：“礼物清单”，打开来，里面列着书本，食品，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我正准备问他这是给谁的礼物，然而自己突然先想了起来：
“对了！今天都是八月初一了，再过三天就是十皇子的生辰了！”
“是啊。我平时对老十的关注还是太少了……不知道他最近都喜欢些什么。你平时和他总在一块儿，我想你或许能给我提点建议。”
原来太子在那么久以前就在筹备给十皇子的生日礼物了。
“嗯”我思索了一阵子，回答道：“首先书他肯定不喜欢，太雅致的玩意儿他也不感兴趣……非要说的话，他还是比较喜欢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吧……”
“是这样……”太子突然低沉起来。“我还想再多送他几本书呢……”
我哭笑不得，太子殿下往些年在十皇子生辰时也送过十皇子不少书，不过十皇子一本都没翻开过。
但是，他也一本都没扔，全都细心地封装好，藏在他床下的小箱子里。
“罢了，这是他加冠前最后一次生辰了，就多送他点他喜欢的东西吧。”太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莫名为了这对不对盘的异母兄弟而感到温暖。
即使这座宫里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明争暗夺，但还是有像太子，像明妃，甚至像十皇子这样让人温暖的人吧……
我走出东宫时，十皇子正靠在外面的一棵银杏树上等我。扇子般的金黄落叶铺了一地，阳光洒在树枝上，挺拔的少年立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轻轻踢动地上的落叶，翻起点点尘土。他见我来了，立刻微笑了起来，笑颜在金色的阳光中闪耀，眼中如有万盏灯火。
“你出来啦！皇兄跟你说了什么？”
“没啥，一点小事……”我说道：“对了，你的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我过两天要回趟家，顺便帮你带点儿来。”
“哇！”十皇子感动得痛哭流涕：“平子居然还记得我的生日，我太开心了！”
“少矫情，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再唧唧歪歪我直接送你一碗药当礼物。”
“别别别，千万别！”十皇子慌忙摆手，他对药的恐惧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那就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平子你把自己送给我当礼物！”
“你去死吧！”
一阵风过，又带起一场落叶雨。
真是一个让人烦扰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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